「寄刻一生,无名的碑。」 古川政良。腐女子。中国嗑学院津港分院风水八卦研究所延毕博士生。 重生 / 白夜追凶 / 刀锋上的救赎 / given / 花归葬 / IDOLiSH7 / 海猫鸣泣之时。

秦路|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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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阿森生日快乐!
内含并没有定性的薛定谔的胡一彪/夏雨瞳。
水漫津港式大放水,正常来说没那么容易HE的,但阿森生日嘛我们放放水造个梦有什么不好!

1.

他站在河里,水直漫上来没过他的膝盖。对岸有隐隐约约的喊声笑声,听上去十足的热闹。秦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些欢笑声属于他曾经的同事们。他下意识地向着那些只在梦里不断出现的声音往前趟了两步。河水冰凉,冻得他的腿几乎要失去知觉。

只这两步,秦驰突然心里一紧,他的大脑里浮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秦驰不知所措地听着对岸的声响渐渐消失,四周的雾气一层一层地笼上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还有人在等你。

这声音不断变换着,有时像吕超、孙有维、像他的同事们,有时像邱冬阳,有时又像他的叔叔秦莽。那些曾经秦驰想要留住却没能留住的人们的声音像雾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秦驰只是无限茫然地想:是吗?可要死的话,现在也是时候了。

水在迅速地涨,很快没过了他的腰,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缠了上来,拉扯他的手腕。秦驰开始觉得倦怠,河水的冰凉没有给他一点刺激,反而让他想放松力气,顺从水流的推力到另一边去。

到另一边去就能解脱吗?

水面即将没过头顶,秦驰闭上了眼睛,可就在那一瞬间,两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在他耳畔响起:

“等你醒了,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秦队,走了!”

这声音让他陡然升起了一些怀念。

2.

路铭嘉和秦驰几乎是同时醒的。

在此之前,路铭嘉已经通了两个宵,来替冯潇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大脑停转的状态。冯潇临走时对路铭嘉表示了担心,说自己还能再守一班,路铭嘉可以先回去休息,被路铭嘉笑着用“没事,干这行通宵是家常便饭,习惯了”给送了回去。

其实不是不想休息,是没法休息。送走了冯潇,路铭嘉坐下来望着秦驰,觉得自己的情绪正随着监视仪器上的周期跳动一点一点被抽走。他困得要崩溃,可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在抢救室门口那二十八个小时的恐惧又会铺天盖地涌上来,这比汹涌的困意更让人崩溃。当时路铭嘉在抢救室门口失魂落魄地想:怎样都好,只要你能活着回来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秦队,算我求你,活着回来。

路铭嘉小心翼翼地伸手覆上了秦驰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在感受到秦驰体温的瞬间他忽然就有点眼眶发酸,却始终没有允许自己宣泄出更进一步的情绪。

秦驰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原本趴在自己床上还压着自己一只手的路铭嘉一下从某个梦里惊醒,失魂落魄地用目光寻找着什么。秦驰怔了怔,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自己被压得有点麻的左手,在路铭嘉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路铭嘉如梦方醒,猛一下站起来:“秦队,我、我去叫医生……”

秦驰的声音嘶哑但语调平稳:“小路。”

秦驰的声音仿佛有什么魔力,路铭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秦驰示意路铭嘉帮自己坐起来,路铭嘉忙不迭上前扶了一把,把枕头垫到秦驰背后,又给秦驰兑了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做完这一切后,路铭嘉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秦驰望着路铭嘉想,怎么添了这么多白头发。

“秦队,要我通知冯姐他们过来吗?”

“嗯。”秦驰点了点头,把喝空的纸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先不忙。”

“啊?”

“昨晚没睡好?”

路铭嘉一愣,没想到秦驰会问这个。他摆了摆手,笑了笑,低下头:“嗐,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前天晚上呢?”

“……通宵了。”

“大前天晚上。”

“秦队……”

秦驰一句一句把话抛过来,明明是稀松平常的问题,路铭嘉却越发招架不住,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就这么看着秦驰,秦驰也静静地回望着他。路铭嘉不知道的是,在秦驰眼里,自己看向秦驰的时候带着的情绪,近于某种“看一眼少一眼”的无望。

秦驰不得不承认,路铭嘉这种眼神刺痛了他。

秦驰迎着路铭嘉的目光:“看来道歉和谢谢都应该补给你。”

这话说得很轻,更像是秦驰说给自己听的,路铭嘉一时半会儿甚至没理解他什么意思。秦驰招了招手让他到跟前去。

路铭嘉在秦驰面前总是乖巧,无论是出于对这位津港刑侦口传奇人物的敬意,还是出于他的私人感情,对秦驰的有求必应就像是路铭嘉在七一四后养成的一种本能。他坐回到床边的小凳子上,还没来得及思考秦驰这是闹哪一出,秦驰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说摸并不准确,秦驰的手只是很轻地从他的发间掠过。在路铭嘉大脑宕机的当口,秦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路铭嘉马上就明白了秦驰的意思。他低了头,语气里有些惊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也就把你送进医院后不久……队里挺忙的,就一直没管。”

秦驰皱了皱眉,路铭嘉读不出秦驰的想法,只见他点点头,收了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辛苦你了。”

只那一瞬间,路铭嘉觉得有点委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上喉咙的酸意,眨了眨眼,强扯出一个笑脸说:“没什么,这都是应该的。”

“路铭嘉。”秦驰叫了他的全名,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也谢谢你。”

路铭嘉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飞快地抬起手抹了把眼睛,扭头看向窗外:“我、我先去给冯姐他们打个电话……”

秦驰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3.

冯潇的精神状态倒是比秦驰想象的好很多,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不至于显出憔悴。

路铭嘉先一步回了队里,说是刚接了个电话,有个案子有新进展。说这话的时候路铭嘉已经恢复镇定,确实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可能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以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起了一些变化。

冯潇说:“秦驰,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秦驰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冯潇说的约定是指什么,内容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自从脑子里那片A弹片被取了出来,秦驰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不能说有多清晰,但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基本都有了答案。

但秦驰还是愿意听冯潇从头再说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们俩之间的一段孽缘画上一个尘埃落定的句号。

冯潇开始说他们吵过的架,说秦驰之前有多么招人讨厌,也说他们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说他们分开后她其实有段时间并不好过。

“其实邱老师之前建议过我可以考虑跟你复婚。”冯潇的语气里带了些遗憾,“他说我跟你之间明显还没有了结。”

秦驰愣了一下,印象里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秦驰无声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她:“那你觉得我们现在了结了吗?”

冯潇反过来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这话的语气,和之前对秦驰说的那一句“那你现在变得更好了吗?”如出一辙。

秦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很遗憾,没能成为更好的人。”

这就是结论了。

冯潇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再次抬头时她长叹一口气:“……之前我去给邱老师扫墓,那天下了场雨,挺冷的……我在邱老师墓前站了会儿,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冯潇从包里取出一个塑封袋,交到秦驰手里。秦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一枚清洗干净的铜质弹片。

从他大脑里取出来的那一枚A弹片。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冯潇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所以秦驰,我也不会一直留在原地。”

4.

秦驰醒后不久,西关新的指派就下来了,秦驰对路铭嘉的晋升没感到意外,反倒是胡一彪竟然被王绛发配了培训基地,出乎他的意料。

对于路铭嘉来说日子倒是照常过。从前胡一彪就是甩手掌柜,秦驰七一四后也忙着追查真相,还隔段时间就进一次医院。碰上这俩极端不靠谱的领导,本来队里大事小情也都是路铭嘉在张罗,现在无非有了个正式的名分,谈不上有什么很大变化。

但工作越来越多也是事实,上任以后,路铭嘉来医院看秦驰的次数明显少了。与之相对的是“发配边疆”的胡一彪反而经常在没任务的时候来串个门,有时还带着已经从法证中心辞职的夏雨瞳。

“你看看你,搞成这样。”胡一彪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爸和冯潇都吓得不轻。”

秦驰思忖了片刻,问:“那路铭嘉呢?”

胡一彪有些意外,转过头跟夏雨瞳交换了一个眼神。夏雨瞳叹了口气,接过胡一彪的话头说:“看上去很好。”

“什么意思。”

“你在医院的各项手续、支队的大小工作,甚至是你的那个小姑娘的事情,都是路铭嘉一手包办的。不能说做得很好,但起码做得很有条理,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夏雨瞳语调轻松,“但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又是为什么承下来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驰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夏雨瞳。

夏雨瞳饶有兴趣地叠起双手:“或者……其实你也知道?”

胡一彪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

很多时候秦驰会选择对胡一彪和夏雨瞳这样的人敬而远之——他们太聪明了,秦驰看不透他们。但在另一些时候,出于同样的原因,秦驰又不得不承认,和聪明人聊天总能省下不少弯弯绕的工夫,他们什么都明白,因而哪怕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也并不让人讨厌。

安全的谈话对象——秦驰想起他和夏雨瞳刚见面的时候,夏雨瞳这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贴切。

胡一彪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调侃道:“怎么,人是跟你表白了还是你表白人小路把你拒了,这满脸心事重重的。”

秦驰被这话噎了一下,看向胡一彪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看我干嘛,开个玩笑。”胡一彪倒是一派“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坦荡,大大方方往后一靠,双臂环抱在胸前,“再说了,哦,许人家小姑娘和大姑娘跟你表白,就不许人小伙子对你有想法啊?我告诉你秦驰,你这是歧视。”

秦驰一哂:“路铭嘉?他不可能。”

“诶你这人,小路怎么就——”胡一彪话还没说完就被夏雨瞳捅了一肘子。夏雨瞳瞪了他一眼:“胡一彪!”

胡一彪立即认怂,举手投降:“好好好行行行,我闭嘴。”

“你决定跟他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是你自己的选择。”夏雨瞳收拾完胡一彪,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对别人付出无条件的信任,还不去计算得失回报的,这个道理对你、对路铭嘉都适用。”

秦驰沉默了。

“说到底,秦驰。”夏雨瞳轻轻偏过头,“你对路铭嘉,到底是怎么看的?同事、后辈、你曾经的助理、现在的路支队长,还是……路局长的公子?”

夏雨瞳说完就站起身,似乎并不在乎秦驰的回答,又或者,聪慧如夏雨瞳,已经猜到了秦驰会作何回答。

“他就是路铭嘉。”秦驰想了好一会儿,迎着夏雨瞳的目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只会是路铭嘉。”

夏雨瞳莞然一笑。

“秦驰,你最好跟他谈一谈。对你来说,换个什么样的活法是一个问题,但在这之前,更重要的另一个问题是:你想不想活下来?”

秦驰手里把着杯子,低着头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夏雨瞳几乎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了,才有点艰难地开口说:“……我不知道。”

夏雨瞳没有着急开口。

“我只是发现,我好像推不开他。”秦驰的表情有点茫然,“其实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做到,但我并不想这么做。”

没等夏雨瞳接话,胡一彪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胡一彪吊儿郎当地顺走了秦驰桌上不知谁剩下的半包薯片,用手指点了点秦驰,又支起来摇了摇,无限感慨地丢下五个字:

“你啊,作孽哦。”

5.

偶尔能准点下班喘口气的时候,路铭嘉会接上陈蕊和击锤,去秦驰家楼下坐一坐。秦驰住院后,击锤被托付给了冯潇,但有时督察处的工作也会忙不过来,特别在邱冬阳牺牲后,冯潇还接手了之前邱冬阳负责的案子。击锤在秦驰这一圈关系网里辗转了几次,最后还是陈蕊自告奋勇代理了击锤的监护人。路铭嘉对狗过敏,每次也只是远远看着陈蕊在院里遛击锤,完了例行公事地关照一下陈蕊的生活学习问题。

“哎呀,你别问了好不好,我考不考大学、考什么大学关你什么事儿啊?”陈蕊被问烦了就会气急地跟路铭嘉犟嘴。

路铭嘉一般不跟她一般见识。相处久了,他早就知道怎么治这小姑娘,不让她在口头上讨到便宜了。路铭嘉顺着她的话头:“哦,我也就随便一问,确实不关我事哈。”

然后陈蕊就会因为没法继续唱反调气鼓鼓地瞪着路铭嘉。

在最开始陈蕊其实是不待见路铭嘉的,也没什么很具体的原因,可能就是觉得路铭嘉这个人老跟自己对着干,性格上相处不来。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很奇妙,在路铭嘉为她闯过督察处谈话室,又把她从绑了炸弹的车上换下来之后,就算再怎么嫌弃路铭嘉,陈蕊也很难不把他当半个亲人了。

陈蕊抿了抿唇,盯着路铭嘉说:“路铭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路铭嘉吓一跳:“什么玩意儿,怎么就扯到我谈恋爱了。”

“不是你怎么十分钟里有九分钟在发呆。”陈蕊不依不饶,“你蒙不了我,我也是喜欢过别人的人。”

路铭嘉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不是你这要高考的人了一天天的想的都什——”

“这跟我要高考有什么关系啊?你不要逃避问题。”陈蕊大声打断,单刀直入,“是不是秦驰?”

“不可能!”路铭嘉即答。

“你看吧,”陈蕊像是抓住了路铭嘉的把柄,扬起小脸得意地分析,“如果我说错了,你肯定会回答‘不是’,你这么着急说‘不可能’,说明我说得对,就是秦驰。”

路铭嘉哑然失笑。

“何必呢。”陈蕊一脸的痛心疾首,“虽然某种意义上我能跟你感同身受吧,但咱俩情况不一样啊,你怎么想的?他有哪点好吗?”

“……账不是这么算的。”路铭嘉别开视线,纠结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蕊一时气结,不想搭理路铭嘉。

“活该。”

路铭嘉没反驳。

事实上,从防风林那次夜谈开始,路铭嘉就在想这个问题。说他不在意秦驰是假,可除了在意还有什么呢?他既不确定自己对秦驰有多大的执着,也不确定秦驰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看法。在他眼里,秦驰与路铭嘉的关系就好像是冬天清晨河面上散不开的雾水,黏稠滞重不假,可也似乎随时都能散去。

路铭嘉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秦队这个人,我抓不住。”

“啊?”陈蕊懵了。

“很难形容……就感觉他好像没什么牵挂,就是奔着死去的。”路铭嘉苦笑,“但是我吧……我没法像胡一彪那样完全尊重他的选择,看着他去死,我也做不到夏老师和莫医生那样坚决地去拦。”

“啊……”陈蕊含混地点点头,回忆起之前路铭嘉告诉她抓捕宫永年的经过,“但你还是去追了。”

“我也没别的办法了。”路铭嘉无奈。

“呃……放不下他?”

路铭嘉似乎觉得跟陈蕊这种小姑娘聊这种私人感情有点好笑,但还是耐心地回答:“对,放不下。”

陈蕊撇了撇嘴:“那不就结了!”

“什么意思?”

“我问你啊,他有把你推开不让你拦着他去死吗?”陈蕊弯下腰使劲搓起了击锤的脸,“没有吧?你对比一下,他当时可是把我推得远远的恨不得原地送走。”

路铭嘉一哂:“那不一样。”

路铭嘉说着,突然想起他申调副支队长助理不久的时日。那时他穿过支队的人群,和所有人客套地打着招呼,保持着路公子应有的谦虚和礼貌,而秦驰在人群的尽头,对他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那几乎可以算拯救他于孤独和无措。

陈蕊抬起头,认真地说:“那就够啦!你以为能得到他的批准去拦他的人有几个啊?”

路铭嘉回过神,其实有些动容,但还是摇了摇头。

陈蕊无话可说,白了路铭嘉一眼:“你呀——自求多福。”说完拉起击锤,把路铭嘉丢在了原地。

6.

秦驰不是第一次梦见那条河。

更早的时候,在他梦里,那似乎是一条地下暗河,窄且深,水冷得让人麻木。他断断续续地梦到过好几次,每一次的梦竟然都是连续的,直到那天他梦见水涨起来,铺天盖地淹没一切。

秦驰是个唯物主义者,很难说这个梦有什么预兆或启示。他也没有去问夏雨瞳,直觉这种无稽的事情会被夏雨瞳当做饭后调侃。

秦驰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在给路铭嘉补齐那一句道歉和谢谢之后,他已经很久不再做这个梦了。

7.

秦驰出院那天,路铭嘉陪他回支队收拾东西。莫忠懿报给市局的意见是秦驰不适合继续留在一线工作,市局在征求了秦驰本人的意见后决定安排他去警校任教——那本来是王绛留给胡一彪的退路,但胡一彪显然更乐得去领另一张良心饭票。

秦驰的办公室现在归了路铭嘉,是路铭嘉主动找梁局打的申请。宫永年归案后整个西关分局忙得像在打仗,路铭嘉甚至没给办公室换铭牌,上边写的还是秦驰的名字。蔡崇有一次来给路铭嘉交报告的时候倒是顺口问了一句,路铭嘉只笑着说:“事儿太多了,没顾得上。”至于真相到底是路支队长没顾上,还是存着故意,除了路铭嘉本人,没人在乎。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众所周知,秦驰虽然工作拼命长期不着家,跟住在支队没两样,但他在支队的时候天天都连轴转,几乎没有个人生活,也就谈不上有什么私人物品。秦驰把那件随手塞进书柜抽屉的大衣抽出来,小心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然后站起来环视一圈,像是要借这最后的机会把这个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印在他重启后的大脑里。

“门口牌子抽空换掉吧。”秦驰说,“现在你是队长了。”

路铭嘉怔了怔,点点头说:“好。”

秦驰也不着急出去,他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塞到路铭嘉手上,自己坐下来的同时示意路铭嘉也坐:“小路,我们谈谈。”

路铭嘉的心顿时一沉。他惴惴不安地落了座,小心地看着秦驰。

秦驰为路铭嘉这份小心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让路铭嘉放松:“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路铭嘉一片茫然:什么叫历史遗留问题?

秦驰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单刀直入:“第一,你从警校毕业后前六年一直在做文案工作,是我的安排,和你父亲无关。”

路铭嘉一愣,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知道。”

“你不介意?”秦驰看向路铭嘉的眼睛,后者笑着摇了摇头。

“要说介意,曾经有点儿吧。”路铭嘉长出一口气,“但就算不是我爸直接授意,您这么做多半还是顾虑我的身份,属于人之常情,换了我也未必就能做得更好。而且……”路铭嘉把双手十指叠起来,斟酌了片刻才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阴差阳错的安排,我可能也会死在七一四那天晚上。”

秦驰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表情有些意外:“但你之前说如果你去了说不定结果会不一样。”

“嗐……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人补枪。”路铭嘉笑得有点苦,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而且,秦队,您实话告诉我,如果七一四那天晚上的幸存者只剩下了您一个,您是不是打算直接去找那些牺牲的弟兄们?”

秦驰往后一靠,思忖了很久才说:“也许是吧。”

路铭嘉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有点难受。

秦驰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第二,对于你这六年的安排,我后悔了。”

路铭嘉惊讶地看着他。“后悔”这两个字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秦驰的字典里,连七一四案秦驰都没说过一句“后悔”——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实,后悔和道歉一样,都没有用。但现在,秦驰对路铭嘉说,他后悔了。

秦驰一字一顿地说:“小路,你是个好苗子,如果不是因为我荒废了你这六年,你会是津港最出色的刑警之一。”

“秦队……”

“但可能你说的也对,至少你活下来了,活下来比其他的都重要。”秦驰放下杯子,显得很是放松,可能在七一四结案后,很多牵绊他的东西都了结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路铭嘉想了想,说:“秦队,给我留点什么吧。”他本来想的是“念想”,但话到嘴边又悄悄改了口,还找补似的又加了半句:“……您是咱们队破案率的保障嘛,留点东西镇着,算个好兆头。”

秦驰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路铭嘉,盯得后者越发心虚地别开了目光。秦驰弯下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塑封袋,丢进路铭嘉的怀里:“这个你愿意要么?”

路铭嘉手忙脚乱地接住,才意识到这里头这是什么。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兆头够好么?”路铭嘉看着那枚赤红色的铜片,秦驰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没有人能回到过去。以前的事,咱们两清了。”

路铭嘉抬起头,正撞上秦驰温和的笑容。

“之后想怎么做,看你。”

路铭嘉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七一四后的某个时刻,眼前这个人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忐忑,抛开了所有的客套与成见,说:“小路,路铭嘉,我的助理。”

8.

警校开学那天,路铭嘉特地早半小时结束了工作去接秦驰回家,仿佛自己还是跟在秦驰身边跑前跑后的小助理。校道上都是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报到处或者领了被子去宿舍的新生,路铭嘉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故地重游倍感亲切。

秦驰走在这些学生中间,透过行道树的枝枝叶叶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一路都没说话。

路铭嘉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秦队……想什么呢?”

秦驰瞄了他一眼:“我在想今后的打算。”

路铭嘉一愣,脚下一停:“……啊?”

“目前还没什么头绪,不过……首要的应该是,我可能要尽量活久一点。”秦驰笑了笑,语调少有的轻松,“想办法跟上你们年轻人吧。”

路铭嘉诧异地看着秦驰。

秦驰对他的反应似乎早就预料,他也停下来,向路铭嘉招招手——虽然时间与地点都发生了变换,但动作与路铭嘉刚调过去做副支队长助理的时候,在支队大厅里那解救了路铭嘉的一招手如出一辙。

胡一彪对路铭嘉说过:你得选边儿站。

秦驰也对路铭嘉说过:选择,就总会有对有错。有些事儿还真不能想那么多。

秦驰就这么站着等他,黄昏的光线利落地描了他的剪影。只这一瞬间,路铭嘉忽然觉得,那些他纠结了小半年的事情,对错、代价、良缘孽缘、值不值得、甘不甘愿,其实全都无所谓。

在所有黑夜的尽头,他想要的,好像也只不过是这么一个邀他同行的信号而已。

路铭嘉心头一热,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坚定不移,义无反顾。

二零二零年五月十日至十一日凌晨

献给阿森,祝她生日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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