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きも平気。」 古川政良的疯话记事。内含观剧笔记,同人创作,生活叨叨。 目前正在百合丘女子学院绝赞挂职中。 二半夜发病悲鸣是每个同人女的人生必经之路。 Assault Lily / 重生 / 白夜追凶 / 刀锋上的救赎 / 花归葬。

陈塔|情歌

调休结束前的最后一天,陈意外起得很早,睁眼时脑中一片清明,就好像那些滔天的情绪在一晚上退了潮。她看着一会儿天花板,想了想,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拨通了诗怀雅的号码。

痴线嘎,依家几点啊,同我倾电话?(有病吧,现在几点啊,你打我电话?)凌晨四点三十七,诗怀雅那头中气十足的骂声竟然也让陈陡然升起一种怀念。陈稍稍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随意地说,我今晚要飞,起都起了,出来吃早饭吗。

听筒对面瞬间静了下来,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然后是诗怀雅大惊小怪的惨叫和星熊长长的叹息。陈没什么反应,只按开了外放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一边起来换衣服一边等着她们收拾完。直到陈套好打底衫,另一头星熊才拿起诗怀雅的手机说,老陈,那就还是老地方?

陈随便把发绳绑了绑,拿起手机,语调无限轻松地说,好,那就还是老地方。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她们大学那会儿。那个时候她们三个——偶尔也捎上对门友校的林雨霞——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周末找个地方看电影到凌晨,然后一路狂奔赶末班公交,如果实在没跑赢公交车,攒局的诗怀雅小姐负责出钱打车把她们拉回学校。

大三那会儿三个人里头两个人都是周一上午第一节课,连累整个周一都没有课的星熊大早上挨个给她俩打电话叫早,如果诗怀雅没磨蹭到上课前十分钟才下宿舍楼,她们就还有时间坐两站地铁去外边某个有龙门美食活地图之称的星熊小弟深情推荐的肠粉摊吃个早餐。

陈想到这里,思绪稍微顿了顿,很突兀地想到:人在追忆往事的时候总是很喜欢用“那个时候”,比如那个时候,诗怀雅和星熊还没开始恋爱,林雨霞也还没决定北上。而在自己这里,那么多个“那个时候”,总逃不开这么一句——

那个时候,陈还没有认识塔露拉。

到地方了三个人才发现店门口贴了张皱巴巴的吉店招租告示,落款时间已经是一年前。相对尴尬一会儿后诗怀雅张开双臂将左右两人一手揽过一个,豪气干云地说,走,本小姐请你们吃好的。

星熊掰开诗怀雅强行搭上来的手,揉了揉这匹小老虎的脑袋。转过头对陈说,我们都这么熟了我就直接问了啊,老陈,你现在到底对她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陈思忖片刻,就像是在说你好吃了没一样云淡风轻地说,她很好,我很爱她。

星熊叹了口气,正准备安慰两句,却又听见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说,可我还要活下去。

她用了一个“要”字。

分手是塔露拉提的。

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那时她们还在同居,陈下班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塔露拉在客厅沙发上开着一盏落地灯看书,陈关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然后把书倒扣在茶几上起身给陈倒了杯咖啡。

这是她们之间的某种默契,陈从大学开始就是咖啡忠实消费者,对她来说咖啡的效果更多是安神而非兴奋。塔露拉对此曾抱有一定程度的疑虑,但时间长了也就不再深究。审计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塔露拉总在特定时间忙得不着家的同时也有足够长的时间能做点工作以外的事情,于是陈在某天回家的时候发现塔露拉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摆着三个杯子,对她说,陈,你试试。

那天差不多是一样的场景,陈看着塔露拉的背影,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浮上心头。塔露拉回头喊她坐下来,她强作镇定地坐到塔露拉的对面,却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陈,你听我说。塔露拉说得很平静,甚至温柔得近于安慰。她说,我们分开吧。

陈倏地一下站起来,一句“为什么”却在与塔露拉四目相对的时刻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其实没有必要追问为什么,这种把戏只属于尚有精力纠缠不休的小情侣。而她们彼此都清楚,爱情并不解决所有问题,也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伟大到善始善终。

塔露拉长久地看着她,陈于是知道这不是一场商谈而是一个宣告,塔露拉的姿态有多么优雅,这个宣告就有多么坚决。

陈慢慢地移开视线,重新坐下来,想了想,说,什么时候走?

塔露拉笑了,说,后天早上的飞机。

陈苦笑,说,你都打算好了还来跟我说什么。

塔露拉眨了眨眼,说,因为你很好,我也很爱你,总有些人是不能辜负的。

陈望进塔露拉眼底,就像隔着光年量级的距离望着银河。她忽然想起,在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她就无意中撞上过塔露拉的眼睛,那时她只觉得,她怎么能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呢。

离开后塔露拉再也没有梦见过陈,好梦噩梦一概没有。开始塔露拉也觉得奇怪,偶尔她也会躺在床上想,到底是自己真的再没有梦见过陈,还是那些梦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见光就散。

北方的生活和南方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也没有差得特别离谱。那天塔露拉从楼下捡回一只泡沫箱子,打算往里填点土种上番薯叶。刚进家门她就听见从阳台上传过来哪家小孩练琴的声音,她把泡沫箱往阳台上随意地一甩,就看见对楼阳台上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拉小提琴。塔露拉停了手里的活儿听了一会儿,突然就有点想念南方的雨水。

塔露拉离开南方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以外,就只带走了一本书,也就是分手那天晚上她等着陈回家的时候看的那本。她仔细地洗干净手,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书签还夹在那天晚上她放下书的那一页。塔露拉伸手逐行地抚过上面的文字,最后她的手指停在这样一行字上的同时,对楼传来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

它写道……

是的,可如果是永远都不能实现的事,如果永远都不会发生,那为什么还要想象发生以后的情形呢?1

塔露拉反复地琢磨着这句话,她想,这恐怕是她不再想象、也不再梦见的根源所在。

这个时候北方的天开始起风,没有雨,只是起风,猎猎的穿堂风从外面倒灌进来。塔露拉吸了吸鼻子,企图在这样大的自然景象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水气——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也许她只是在寻找某种虚无的寄托——但是没有,在北方,风和南方的风也是有本质上的差别的。

塔露拉把书随意地扔到柜子上,把阳台的玻璃门敞开。她看着灰色的天幕,她想,既然思念无关紧要,那么寄托给虚无也是好的。

她想起曾经也有谁给她念过:日月长照,而人生如寄。2

在她们的交际圈内的确有明白人在闲聊时撂下过一句玩笑般的谶语:塔露拉属风,陈属雨,别看这俩现在缠缠绵绵要生要死的,可风是抓不住的,风没有归宿,风的故乡是全世界。

而雨的宿命总是坠向大地。

几年后,作为这句话的出处,W在听过这则爱情故事的终章后只是礼节性地惊讶了一下,说,我还说过这种话?

说完她用吸管搅了搅面前的柠檬汽水,摇了摇头,又说,她俩这事儿说不清楚。

在她们还处于热恋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深夜电影散场,她们一起在地铁的进站通道里狂奔着赶末班车。通道里所有人都在向着车厢跑,而她们牵着手,仿佛跟着全世界最后的人类一起奔赴某个重大的命运。

她们冲进车厢跌坐下来,相视而笑,接着陈倾下身开始吻塔露拉。深夜的地铁上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落,她们像两个劫后余生的爱人一样吻在一起,吻得全心全意,忘乎所以。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了刚装修好能住人的新家,一盛着满腔没来由的勇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进门就甩下一切扑进了大床的怀抱。陈翻身抱住她的时候,塔露拉牵过她的手,细细地轻咬起陈的手指,显得漫不经心,又有几分狡黠。

陈像是突然被推了一管兴奋剂,炽灼的情热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她只好俯身亲她、吻她、弄她,听凭本能的指引让她们合而为一。在潮水涨到最高处的那一刻陈突然伸出一只手,带着某种强硬的气势与塔露拉空着的那只手十指交握。塔露拉眯起眼睛望着她,眼底一片潮湿。

陈说,你是我的。

塔露拉说,我是你的。

陈说,我也永远是你的。

塔露拉张了张嘴,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抱住陈,把自己用力地埋进陈的味道里,然后说,好。

陈要去一趟北方,只是出差,在塔露拉所在地的邻市。坐下来点完单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航班信息,两分钟后她看见万年不更新朋友圈的塔露拉点了一个赞。

塔露拉评论说,要来云市了?欢迎你。

陈怔了怔,耳边星熊和诗怀雅的聊天声忽然一下变得很遥远。她点开塔露拉的头像,一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云市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

陈等了好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反复查看手机,对面却始终没有回复。正当陈怀疑对面是不是把自己拉黑了的时候,塔露拉转来一长串聊天记录,说,我问了一下云市的同事,这些地方你可以去试试,不过有几家会比较辣,看你方便吧。

陈回复,好,谢了。

之后再无对话。星熊看着她丢了魂一样的表情,关切地问她怎么了,陈如梦方醒,回过神说,没什么,就是起太早了,有点困。

很拙劣的借口,但作陪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拆穿。陈低头吃掉最后一口,感激于好友为她留下的体面。

到了晚上临出门前,塔露拉突然发来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说,云市明天要下雨,奇怪,我们这边都两个多月没下雨了,难不成你真是司雨的龙。

陈先是一愣,然后攥着手机开始笑,笑着笑着却有泪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陈慌慌张张地抬起手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按亮手机屏幕,回复道,是啊,我早都告诉过你了我是真的龙。

只不过那时陈的原话是:我是只属于你的龙。

她们都没有再提,她们都对此心照不宣。

那之后,塔露拉很久没有踏上过南方的土地。

并非刻意为之,她只是很不巧地一次又一次错过机会。天气、工作、社交,总之在一切非主观因素的作用下,南方一次又一次地成了塔露拉的远方。

她的确很想,哪怕很偶尔地回去看一眼。但手握登机牌在津市机场排队登机的时候,塔露拉又想,再不回去也不失为一个恰如其分的尾声。

W发来消息,说,你要走了吗?

塔露拉回复,说,对,登机了。

W说,你这样好吗?

塔露拉说,你指什么?

W说,行吧,祝你一路逆风。

塔露拉于是笑起来。她想,回与不回,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陈一只脚踏进云市倾盆的暴雨中之时,塔露拉刚出龙门的地铁站。出站的时候她看见曾经熟悉的店门口贴了张皱巴巴的吉店招租告示。她拖着行李箱上前,认认真真地从标题读到最后一行落款时间,又稍微站了一会儿,最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天是个艳阳天,龙门的上空万里无云。

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
给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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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长照 而人生如寄
这句诗的前一句是:难忘的有一天也会忘记
其实它本来应该叫《情诗》,但佩索阿说:
「为什么人必须有人为韵律?答案是:因为强烈的情感并不适合文字。它要么转化为呐喊,要么上升为歌。说话就是将文字宣之于口,人不可能同时呐喊和说话,所以必须把要说的话唱出来,将话转化成音乐。」
想了想,最终选择叫它《情歌》


  1. 费尔南多·佩索阿《自决之书》  

  2. 邵燕祥《当我成为背影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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