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间转一圈,能求证多少誓言。」 古川政良。腐女子。中国嗑学院津港分院风水八卦研究所博士生,无期限延毕中。 重生 / 白夜追凶 / 刀锋上的救赎 / given / 花归葬 / IDOLiSH7 / 海猫鸣泣之时。

原耽|时序防卫

物理学本身将阻止我们回到过去。
——时序防卫猜想

方子时在宁水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它下雪的模样。

他从宁水火车站的水泥台阶上一步步拾级而下,没有人在站外等他,迎接他的是宁水安静的泛出惨淡光芒的街道,偶然有车辆路过,碾过马路的声音与平时的相比显得单薄多了。大概是声波被雪地吸收了的缘故,方子时想着。他土灰色的短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踩着。迎面走来一对年轻人,大概是来接站的。年轻人即使是在这样冷清而阴沉的天里也依然保持着活力,他们朝方子时用力挥了挥手。方子时并不想扫他们的兴,但不知怎地他还是低下了头,步履匆匆地走进街道旁高大建筑的阴影里。

太冷了,他拢了拢衣裳,垂下眼眸,默然地想着这里到底宁水还是北国。
理智告诉他这里毫无疑问是的,这里是宁水——
他与陈家声相遇的地方。

方子时忽然打了个冷战,似乎有一缕冷风吹到了他深蓝色的羽绒服里去了似的。
陈家声,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
大约是……有十九年了吧。

没来由地,他忽然一天前想起从敬阳一中出来的时候,他说他想敬阳离宁水挺近的想回一趟,陪他一起来一中作报告的宋婷表现得十分惊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他那个时候应该笑得很难看。

宋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宋婷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只说了一句:“一中那边好像还安排了会,你做你回吧,宁水——宁水那边下雪了,多带点衣服。”
她说出“宁水”两个字的时候有点生疏。
方子时明白这种生疏的来源——在他们共事的这十几年里,宁水和陈家声这两个词,不知道的人自然不会提起,知道的人也大都有意避开。
都过去了,方子时想,到底是过去了。

这十九年简直是一场梦。

他抬头望着下过雪以后过分晴朗的天空,觉得自己被冻得有点麻了,于是干脆停下来在路上空站着。
站了大约两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或者更久?——终于有一辆车沿着环城路缓缓驶来,最终停在方子时面前。司机摇下窗子招呼他:“大哥,这大雪天的是要去哪啊?”
“啊?”方子时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认出这辆车就是从前宁水满街跑的出租车。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司机的热情,只好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哎呀真冷。”司机咧了咧嘴,“去哪儿啊?”
方子时想了想:“……去宁大。”
“南校区北校区啊?”
“……啊?”方子时被问得一懵。
司机见状也大概知道了方子时的情况:“您是多少届的老校友回来追忆青春的吧,都不知道宁大新建了个南校区?”
方子时努力回忆着宋婷有没有跟他说过关于母校的事情——似乎五六年前宁大百年校庆的时候给他们发过请柬,只是当时方子时忙于修正他的模型,那请柬看都没看就直接放一边了。

他只好对司机报以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好多年没回来了。”

宁大早早就放了寒假,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匆忙地从光秃秃的小叶榕下走过,偶尔与方子时视线交会又迅速错开。
方子时站在宁大高大的校门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像他许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


那个时候方子时还只是一个刚从高考中缓过神来的年轻人,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只是想正常读书毕业找工作结婚。
拿行李,签到,上宿舍,和几个刚认识的舍友自我介绍寒暄几句,一切都陌生而有序。
作为一个男孩子,方子时的一向主张是轻装上阵,相比之下,下床的宿舍长行李就有点多了。方子时看着这一片混乱决定出去打水透透风过会儿再回来。
方子时顺手拿起刚放的桌上的白瓷水杯往门外走。
“让一下让一下——哦不!”
“嘶!”方子时与端着比头还高的一摞书的男孩子撞了个满怀,躲避砸下来的一本褐色硬皮书的时候手肘直接撞到了门框上。他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交通事故啊……”

“同学对不起啊。”对方一脸歉意地给方子时让开了路。方子时大方地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一边蹲下来帮男孩子捡书。
“真多啊……”方子时抱着书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站立不稳,又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倒抽一口气后放下书,随便看了一下,这些书方子时听都没听说过,还有几本是英文的,似乎是数学物理这方面的专业书。内心暗暗感叹了一句这个世界真可怕,方子时问了一句:“都是你的?”

“不都是,有些是你们宿舍长的。”对方想了想,给了一个很准确的回答,然后抱歉地笑了笑,“你好,我是陈家声,物院,理论与应用力学。”

方子时抬起头来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男孩子个头跟自己齐平,也就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穿了一件很干净清爽的白衬衫显得有点弱气。

“是同班?你好。”方子时有点惊讶,随即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方子时,理论与应用力学,方子时——
“很高兴见到你,陈家声。”

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是线性代数,在教学楼4301教室。尽管已经提早十分钟出发了,方子时还是在楼里迷了路——这真的不能怪他,他的中学时代是在穷乡下的所谓“重点”里度过的,这么大个校园,能找到教学楼已属不易。
方子时找到4301教室的时候教授已经站到了讲台上,正尴尬的时候方子时忽然看见第四排有个人在朝他招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过来。
方子时会意地笑了起来,走过去坐在陈家声旁边,把放在自己面前的属于对方的笔记本推了过去。

“哟,好久不见。”
“才一天而已……”陈家声无奈,“你们宿舍长呢?这位子本来是帮他占的。”
闻言方子时四下里望了望,好像是没看到他们宿舍长。

“迷路了?”
“啥……”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方子时偏开了视线,声音越来越小,“我刚才就差点……”
陈家声见他这副窘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喂喂很好笑吗……”
“咳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陈家声正色了一下打开笔记本,“上课了专心听讲。”

事实证明一堂数学课下来就跟打了一仗一样,完全没有准备充分的方子时看着哗啦啦刷过去的二十多页有种想死的冲动。相比起来,明显事前被高人指点过的陈家声轻松多了——虽然记的笔记有点乱还需要再整理。

“喂……陈家声。”方子时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点生疏——他们宿舍在一夜之内就已经混成了互相之间称呼“老X”的程度了,虽然这么叫陈家声大概也不会怎么样,但方子时就是觉得不太合适,“那个……什么时候笔记借我一下……?”
“好啊。”答应得倒是干脆,“你找个时间来拿?”
“晚上吧……”
“嗯,你来自习教室好了,我帮你占座。”


方子时很自然地沿着校道走到图书馆楼下,刚刚站定,电话就响了起来。
“学长,你在宁水吗?”宋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我在宁大。”
“噢……”对方好像略吃了一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北京那边的报告会,你知道的。”

方子时默然。外面忽然起了风,有些顽强地挂在树枝上的残叶摇了摇,发出轻微的响声。
良久,他说:“我就随便走走,走完就回去。”
“好的……我在去宁水的路上了,一会儿过去接你?”
“嗯。”

图书馆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实验楼。
方子时在图书馆楼下站了一会儿后,下了决心一般迈开步子向实验楼走去。
“诶……那个!”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方子时脚步一顿。
“那个……您还是别往那个方向去吧?”
“……怎么了?”
那学生似乎纠结了一会儿才对方子时说:“那边出过事故……听说闹鬼,大家都不往那儿走的……”
“噢这样……”方子时笑了笑,松了一口气,“没关系的。”
抱着本线代的学生似乎还想劝劝他,却被方子时挥挥手打断了。
“十多年前我在这里的时候就出过一起事故,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一起。”方子时的目光穿过图书馆门前深褐色纵横交错的干枯树干,对学生说,“死了三个伤了四个……死的其中一个是我——同学。”
“这样……”学生点了点头,“抱歉……”
“没关系的,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说不清楚怎么跟陈家声混熟的,总之等明白过来以后方子时已经习惯了正课自习课都去找陈家声帮自己占的座位,习惯了每次去图书馆都顺手带几本陈家声喜欢的书回去,习惯了晚餐帮他打饭回宿舍,习惯了打球的时候拉着陈家声去看他,习惯了在一起的时候互相开开玩笑或者找他借笔记和实验报告抄抄。
那个时候方子时还没有意识到习惯是个多么可怕的事情。

大二那年方子时谈过一场短暂的恋爱,最终被女孩子发了卡。
那时方子时的心情不太好,幸而陈家声一如往常地陪着他。其实方子时私下底问过陈家声有没有考虑过恋爱的事情,陈家声的回答是目前没这个打算。

也难怪,他的兴趣完全在数学物理上了吧……
方子时幽怨地想。

某天晚自习的时候方子时半开玩笑地说“既然都注定孤独一生了要不我们凑活过了吧”。
陈家声忽然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方子时,看得方子时有点发毛。
“……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我没意见。”
声音很轻。

方子时愣怔了一下,努力消化着陈家声话里的意思。
“我只是开个玩笑啦……”错乱中方子时显得十分狼狈,“我……我还得考虑一下?”
“嗯。”陈家声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了下去,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段对话一样。

总之,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虽然这前后的生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除了陈家声给他讲矩阵的频率增加了。方子时只是觉得他们的默契度越来越高了,有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言语他们也能明白彼此。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的话,也许他会和陈家声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最后可能会分开也可能不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方子时的人生一定会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平淡寻常。

方子时很想说自己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事实上,他的记忆清晰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也是一个冬天,不过是南方少有的暖冬——那一年最低气温也才七八度而已。
方子时到现在也依然想着如果自己能早起一点去找陈家声拿笔记,或者早一天晚上给他发条短信让他送到宿舍来就好了。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那一次轮到他们班的人清理实验室的废液罐,事故发生前三天方子时跟陈家声借这个星期数学课的笔记。
陈家声属于典型的学霸,每天六七点就已经去图书馆自习了——那个时候方子时他们宿舍还没人起床。清理废液罐的事情他跟陈家声说了,让他送笔记的时候可以来那边找他。

事故发生前一天方子时抄实验报告直抄到凌晨,于是打了个电话让同学明天清理废液罐的事情替他一下,困极了的方子时完全没有想到陈家声这一层,上床把被子一卷就睡了。

第二天他是被上铺的室友拍醒的,正当他睁开眼想冲室友发火的时候,他被室友的表情吓了一下。

“老方快点起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外套戴上眼镜。
室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他连拖带拽地拖到了阳台上——
“着火?”
阳台对的方向正是实验楼的方向。
“听隔壁舍说的,那边炸了——喂今天不是你们班吗?”

“那群傻逼没有做爆检氧检吗?!”方子时又惊又怒,一把拽过室友。室友被方子时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下挣脱后恼怒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们班的傻逼!”
方子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几点?!”
“九点多……”

脊背发凉。

“你们谁见了陈家声没有?”
室友的脸色也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没、没有……”
“草!”方子时转身进去找手机。
陈家声、陈家声……
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挂掉,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挂掉,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到第五遍的时候方子时忽然不敢再拨,颤着手握着手机一下失了动作。

“哗——”
室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接了杯水就泼在方子时脸上。彻骨的冰凉让方子时稍微清醒了点。
“你现在坐这里有毛线用啊!去他们宿舍问问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后来的事情方子时不太记得了,或者,也许是大脑有意忘记了也说不定。
据说那起事故确实做了爆检氧检,只是他们在清淤的时候底下的易燃易爆气体又出来了,去清理的人也没有足够的安全意识,其中一个人的手机也带下去了——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电,电火花直接点燃了废液罐里的可燃气体。
加上冬天干燥,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下过雨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如果不是带队的师兄反应快迅速疏散了人群,也许伤亡的人会更多。
事故导致三死四伤,其中一个就是陈家声。


方子时始终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疏忽,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那个时候快过年了,他和几个同学帮着收拾陈家声的东西。宿舍楼底下,指导员和学院领导正陪着四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家长。
几个相熟同学都明白方子时与陈家声的关系,一边收拾一边用各种各样的眼神偷瞄他。方子时权做没看见——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就出事了,方子时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也许、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抱着他的《数学物理方法》推开宿舍门,像平常一样地问他们:“你们在干什么?”呢?

没有人走上前来跟他说一句话,也没人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方子时看着各自埋头沉默的同学舍友有点发愣。
然后他的心里忽然有什么情绪开始疯狂膨胀,直撑得他快要窒息。
他其实是想哭出来的,管他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谬论,他想哭一场,于情于理他都该痛快地哭一场。
方子时只是狠狠地抿着嘴唇,死倔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仿佛如果真的让它流下来了,陈家声就真的不会回来了一样。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方子时终于忍无可忍地摔门而出。

方子时在实验楼的大理石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那之后实验楼重建了一次,除了实验楼背后的地上有一小块爆炸留下的痕迹以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能提醒别人这里发生过事故这一事实了。

如今连那一块地方也被雪覆盖了。

彻底变成新的了,方子时想,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后来消沉了差不多半年,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热情,但还是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做,像是一台不停空转的机器。
室友也好,认识的同学也好,老师也好,没有一个敢劝他的。

命运的转折也发生在这里。

那次方子时收拾好笔记本准备离开图书馆回宿舍睡觉,从桌肚里抽出几本大物的时候带出了一本小册子。小册子是硬皮本,掉在地上的声音回荡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方子时把它捡了起来。

一本七八十年代的科学读物,好像是关于近代物理的。
他本该把它塞回桌肚里然后回宿舍睡觉,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墙上的钟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走。
最终他把自己从书里猛地抽出来,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整理混乱的思绪。

回到过去……?
从未深入接触过什么近代物理相对论的方子时一直以为这只是小说家随手写写的幻想情节而已,没想到科学家也研究这个?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眼前渐次浮现出那些已经深深印在自己脑海中的字句。

——想回去。
方子时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还是想回去,不去管那些限制或是悖论,他甚至只要跟陈家声补说一句话就好。
补说那一句欠了他一年却也欠了他一辈子的话。

整个图书馆只剩了时钟轻轻的“滴答”声。
方子时盯着封底看了很久,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残存火星的灰烬忽然遇到了纯氧,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复燃,烧得人连胸腔都变得滚烫。

方子时就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考研理论物理吗?”室友都不太敢相信。
“嗯,已经决定了。”他回答地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之后方子时学会了早起,学会了上课全力以赴地跟着老师,学会了一边翻着词典一边看艰涩的英文专业书,学会了将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自习室里。

他去过一次陈家声家里,为的是找几本印象中曾看到过的专业书。当时陈父不在家,陈母招待得十分周到。听闻来意,陈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同意让方子时去陈家声的房间里找找。
陈家声的房间是男孩子中少见的整洁,除了书柜旁边倚着一堆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比较乱以外,其他地方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正是下午,从写字桌上方的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默然地温暖着整个房间,桌上平躺着一张照片,是运动会的时候室友偷拍的他和陈家声的合照,因为照片中自己的表情很矬而几次要求室友删掉的那张。方子时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瞬间的心惊。

他很快从木质书架上找到了想要的书,伸出手去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照片夹进书里。

一片暖阳中,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崩塌。
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方子时的喉咙。

他惊惶地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大三那年的冬天方子时第一次过年没有回家。
自习教室少了不少人,不用起太早也能有座位——虽然方子时已经习惯了早起。
手边放着一本《数学物理方法》,冻得指节发红的手压在本子上飞快地算着什么,算到纠结的地方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在旁边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划着无规律的线条。

就在这时一杯热水忽然放到了方子时的面前。
他抬头看见女孩子淡定地拉开椅子坐到他面前,大脑依然在满负荷运转着数字方程,方子时就保持这样一种对眼前的事情大脑空白的状态,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表示奇怪。
这种情景,就好像很久以前和陈家声一起在自习室的时候他也会打上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方子时面前。

方子时在内心里用了“很久以前”这个词,有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女孩子很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学长好,我是数学系的宋婷。”
数学系?女孩子?
……真是少见。
“学长我是想来问问考研的事情,我也想走理论物理。”
“你?”话刚出口方子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抱歉地笑了笑说,“女孩子压力会很大吧。”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物理学。”
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方子时觉得他们也许并不是一路人。

方子时觉得他可能和很多人都不是一路。

他们的课题是基础理论——关于时序防卫,一个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领域。
走理论这条路出路是非常窄的,但方子时不在乎,和他一起的小青年们也不在乎。前者要的是答案,后者要的是理想。但这条路的艰险的确超乎人的想象,前期走过的弯路甚至让几个人萌生退意。

方子时印象里有那么一次,他们在运行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排除了硬件问题后整个组的气氛都不太好。
这意味着,他们花了大半年做出来的模型,也许本身就是不自洽的。

也不能说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投入的大量时间和精力都打了水漂,一般人都会有点情绪。
方子时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人一头扎进机房开始排查数据。

所有的数据他都看过,不可能是模型的问题。
他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能这么肯定,也许因为这几年里没日没夜的思考和计算让他对这个结果有了十分的把握。

他不想这么快放弃这个可能,那意味着要绕更远的弯路,花上更多的时间。
而方子时必须保证他的答案在有生之年能找到。

时序防卫猜想,是真的,还是假的。

排查到第五天的时候方子时已经动摇得厉害,有人进来劝他算了全让他三两句话骂了出去,脑子里有片刻不塞满数据的时候方子时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其他人已经准备重新开始了……”
“不会的。”方子时平静却肯定地说,不知是说给来劝人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所有数据我都看过,可能输出不了什么结果,但绝不至于跑不起来。”

方子时看着同事离开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机房混浊的空气再次将他笼罩其中。
方子时,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怕得不行了不是吗。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有回答。

幸而他们最终还是确认了那是个计算机工程师的失误。

最终的结果和理论符合地非常好。

“时序防卫……是正确的。”
声音颤抖得不像是他方子时的,听上去简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那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小组成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喜悦和幸福的情绪瞬间爆发,迅速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去喝两杯?”
宋婷指了指激动地挥舞着双手讨论着漫无边际的话题的一群人,方子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开心点。”

“哈?”
“嗯,我再看看。”
“……”

其他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了方子时一个。
他蹲下来收拾被他们欢呼着抛向天空然后散落一地的纸张,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

他重新把一摞纸放回桌上,关上灯,靠着桌子缓缓地坐在地上。狭窄的过道让他的腿有些伸展不开。
无需再看了,纵然他有再多的不甘,也已经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尽管这个答案直截了当地将他的所有念想悉数撕碎。

回不去,从来都回不去。
想来这样的念想简直幼稚得可笑,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进了十九年的光阴。
义无反顾。

这样的结局,方子时,你活该。

星光从窗口漏进来,通过影影绰绰的光方子时大概能辨认出时间已经是子夜。

他开始低声地笑,笑着笑着越来越放肆,笑着笑着分明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方子时把视线投向玻璃窗,深沉的夜色里,他分明能看见自己眼底撕心裂肺的绝望。

陈家声……
你在哪。


去北京之前还要做一些准备,方子时跟宋婷说他要回家整理点东西。

离开宁大,坐了半天飞机回家,方子时推开门的时候看着满地满桌的算稿沉默了一会儿,随手清开一部分伏在桌子上,最终还是随手拿起一张,上面一大段算式被圈了起来画了一个大叉号,旁边写了一个更简洁的算式,还有几张作废的被撕成几片的手稿……

他攥紧了那张被画了叉的算稿,咬了咬下唇忽然上手开始撕扯。
清脆的“嚓——”的声音。

第二张、第三张……
到第五张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手,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位,什么也没带走地锁门离开。

华灯初上的城市,往来的车流与城市。
炫目的霓虹灯和昏黄的路灯交织在一起,仿佛能听见其中电流的噪声。
头顶黑暗而广阔的星空。
方子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只是现在,他也再没有勇气往下走了。

突然响起来的手机振动吓了他一跳。
“学长你在哪儿?我们准备出门接你了。”
方子时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也听不到对方说了什么,灌入他耳中的只有冬日里仿佛贯穿时空的凛冽的风声。


方子时到的时候报告会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几个同行的科学家认出了他,主动上来与他握手祝贺。方子时只是微笑。
他坐在台下听着各个领域前沿人物的报告,平静得有些不像他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错觉自己还在大学里,听着杰出校友的报告,膝盖上放着的不是讲稿而是笔记本,身边坐着陈家声。
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现在,他是会场里这群杰出科学家中的一员,理论物理学家,中科院理论所方子时。

时序防卫猜想的确证者。

报幕的小姑娘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方老师,方老师,到你了。”
“嗯。”方子时回过神来,右手攥着的讲稿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变软。
他穿过台后的小门,与笑容满面的主持人握过手,站到了报告台上。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待稍稍适应后他看着台下,看见了台下鼓掌最热烈的宋婷,看见了面目不清的同事同行,看见了面带微笑的给过自己不少帮助的各位学界的老前辈。

……没有他。
他忽然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

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有什么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让他如鲠在喉。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一些。如潮的掌声回荡在会场中间,方子时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
他将话筒调低了一些。

如同很久以前有谁站在他的身边,笑着鼓励他支持他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让他别放弃,在每个炎热的夏季,每个冬日不愿起床的早晨,每个考试前蹲自习室的日子,每个Deadline迫近时彻夜赶工在机房等数据的日子……
就仿佛,有谁一直都站在方子时身旁一样。
“你好。”他笑了笑,轻声说,“我是方子时,理论与应用力学,方子时,很高兴见到你……”
……陈家声。

会场外,天风高远,宛若呜咽。


报告会之后方子时破天荒出席了一场庆功宴。令人意外的是向来滴酒不沾的他在那晚竟然表现出了来者不拒的气势,直喝到酩酊大醉疯话连篇。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

后来人们都说,方子时带领的团队用了十七年的时间,经过大量的实验和计算证明了时序防卫猜想的正确性,更新了传统的时空观念。
只是再没人提起那张被方子时放在书架上的旧照片,以及其上笑意清浅的青年。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方子时想。

他终于有足够时间去进行一场冗长的追忆,跨越他整个生命的长度,以思绪抵抗光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