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不识江南客,莫向红场问劫灰。」 古川政良。腐女子。中国嗑学院津港分院风水八卦研究所延毕博士生。 重生 / 白夜追凶 / 刀锋上的救赎 / 花归葬 / 海猫鸣泣之时。

存档|夏衍《心防》(四幕话剧)

——献给留在上海工作的友人们

四幕话剧
夏衍(著)
(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夏衍选集》内收录《心防》录入)

代序1

“我们的武装战士在淞沪平地上抵抗敌人的军舰飞机大炮,坚持了三个月2,粉碎了敌人征服中国的梦想;我们的文化战士,则于国军西撤之后,在孤岛上在敌人的围攻之下苦战了二十个月3,到今天还没有退却。不错,我们的阵地被敌人的别动队——汪逆——抄袭4了一下,失去了若干据点,但是我们仅退到江湾大场5,我们依然扼守我们的阵地。在去年五月之前,上海两租界,——有四百五十万人口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是完全属于中国的,是中国的经济堡垒,是中国的文化堡垒,是东南游击队的政治堡垒。我们用什么力量守这个堡垒的呢?不是武力,不是金钱,而是文化,说得具体一点的是笔尖。在文化部门中成绩最著的事新闻,补习学校,戏剧三种。特别是新闻事业坚定了广大民众对抗战必胜的信心,所以有人说,上海几家报纸足抵二十万大军。从对敌人的威胁和维系沦陷区的人心上来说,或许这个譬喻并不夸大。”

恽逸群:“孤军奋斗的二十个月”

人物

刘浩如——三十五岁,失了业的新闻记者。

铭 芳——三十一岁,其妻。

咪 咪——七岁,其女。

杨爱棠——二十三岁,过去是个学校剧团的出色的女演员,热心的救亡工作者,“八一三”以后一直在文协6的战时工作队服务。

李 洁——二十五岁,刘浩如的友人。

仇如海——二十五岁,中学教员。

施小琳——二十岁,“上海戏剧俱乐部”的女主角。

倪邦贤——二十八岁,前《上海晚报》的本埠版编辑。

沈一沧——四十二岁,刘浩如的好友,某外商报纸的编辑。

林先生——剧团导演

曾先生——剧团演员

孟小姐——剧团演员

第一幕

〔一九三七年冬,十一月下旬,上海沦陷后不久,南市7的火还在烧,很多人逃进租界来,也有很多人逃出租界去,忙迫倥偬,悲愤和兴奋的心情混淆在一起。

〔上海租界,沪西的平民住宅区。刘浩如寄寓的一家弄堂房子的前楼。左手是从楼梯进来的门;正面一排玻璃窗,褪了色的印花窗帷,窗子开的时候,透过起伏的墙角和屋顶,可以看见一角被南市的大火熏成了灰色的天;靠窗是一张大写字桌,藤书架;桌上是台灯、书籍和乱堆着的报纸文具之类;右手是床;正面前方是小圆桌、凳、椅等。

〔从家具色调,一眼就可以知道主人公家境的清贫,除了一些和这屋子不很相称的厚册西书之外,可以说是家无长物。案头一小盆廉价的草花,是这室内惟一鲜艳的色彩。

〔初冬的傍晚,五点前一刻。

〔幕启时,浩如在看晚报,看样子并不怎样热心,只是想借看报来掩饰他不宁静的心境。他的妻子正在替他整理行李,把衬衫之类的东西一件件地放进藤箧里去,离情别绪和对于明日生活的忧郁,紧压着她的感情,锁着双眉,紧张而沉默。

〔飞机声,由远而近。咪咪匆忙地跑到窗口去,爬在写字台上,望着天。

咪 咪 (独语似地)三架,三架,啊,四……六架,六架。(头跟着飞机慢慢地转,回头来对母亲)妈,大轰炸机,六架。

〔机声骤近,差不多就在屋顶上面,咪咪不自觉地缩了缩头,凝视着。机声渐远,咪咪眼睛跟着机影旋转过来,仰着,好象故意做给她爸爸看似地,对天上做了个轻蔑的鬼脸)呸!

〔沉默。

铭 芳 (整好了那只藤箱,对浩如)来,抬一抬。(看见咪咪还坐在写字台上)咪咪,下来,坐在写字台上象什么?

刘浩如 (放下报纸,帮她把箱子抬起,扣好箱上的皮带)理好了?

铭 芳 (点头)嗯,(想起了似地把床上的一只手提箱打开,指着里面)这是你少不了的胃药,这是果子盐8,每样给你买了两瓶,到了内地怕会买不到。(露出一丝寂寞的笑)

刘浩如 (笑着)到了内地,多走路,多劳动,也许可以用不着吃药啦。胃病,全是上海这个地方闷出来的。

铭 芳 (望着他)你倒好,今后有地方走了,把我们(抚着咪咪的秀发)丢在上海。

咪 咪 (撅着嘴)爸,不许去!噢。

刘浩如 (对咪咪瞪了一眼,这当然是没有丝毫恶意的)别急,等我住定下来,立刻就写信来接你们去。

铭 芳 (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信封)记住,在这里面,针和线。

刘浩如 (有点不懂)什么?针线,做什么用?

铭 芳 出门人总要带的,要是有什么衣服脱了线,纽扣掉了,就可以自己缝一缝。

刘浩如 唔,(点头,这针和线勾起了他的离情)你想得周到。

铭 芳 (禁不住伤感起来)跟大家在一起,不要太好胜,你身体不好,饮食要当心,你爱吃零食的毛病,要……

咪 咪 (夹上去)爸爸,不去,不去。

〔浩如抱起咪咪来,依偎着,无言。

铭 芳 你走了,我们不知道怎样过下去,……要不是为了你的身体,在这儿会闷出病来,我也不放你走……(呜咽)

咪 咪 妈,不让他去!噢!

〔铭芳望着他,流下了一大粒眼泪。

刘浩如 别说啦,过一会老李跟杨小姐他们来了,给他们笑话。(悄悄地把手帕给她)

〔这时候,脚步声,轻轻的叩门声。铭芳很快地接过手帕,拭了拭泪。

刘浩如 (抱着咪咪去开门,边走边讲)瞧,客人来了。(开门)

〔沈一沧进来,四十二岁,但是看上去好象已经是五十岁了,瘦削,花白头发,中国服,手里拿了一些送别的罐头食品之类。——他是刘浩如的乡谊好友,大家很熟脱

沈一沧 (一进门,立刻)啊,咪咪!这样大了还要爸爸抱吗?唔,叫我!

咪 咪 (故意作娇)不叫!

刘浩如 咪咪,没样子!(对一沧)啊,一沧!你也跟我客气吗?这算什么?(指着他带来的礼物)

沈一沧 (笑着)这一次,你是为国远行啊。(把东西交给铭芳)铭芳,把它装在箱子里吧。

铭 芳 啊哟,你也来这么一套。(看了看罐头)唔,你还送他松子糖,他的胃病,就是甜东西吃坏了的。(笑着,将罐头放在桌上)咪咪,下来,给沈伯伯拿烟。

沈一沧 别忙别忙。不送给他,他到了内地自己也会买的。哈哈哈,浩如,真的今晚上走吗?

刘浩如 唔,大伙儿一起走……

沈一沧 唔,那么对了,得抱一抱,咪咪,你让你爸爸走吗?

铭 芳 (瞟了她丈夫一眼)可不是,我也在说,看他怎的能舍得小孩呐。过了年就是八岁了,还象三岁的小孩似地抱呀哄呀的。

沈一沧 那也难怪,你们就只是这么一位,象我们那样的有了四个五个,就什么也不稀奇了。哈哈!

铭 芳 噢,我倒忘了,听说三毛在伤风,好啦吗?

沈一沧 大概好了吧,我倒没有留心。哈哈哈!

〔咪咪从她爸爸身上下来,拿了香烟给一沧。

沈一沧 唔唔,乖,(抚着她的头发)礼拜天带你去玩公园。

咪 咪 (把头一扭)哼,上次不是说,带我去看“大光明”9吗?

沈一沧 啊,好记性,好记性,(抱住了她亲热一下)这礼拜天加倍,先游公园,后看电影。唔,现在的小孩,真是…… 

刘浩如 咪咪,别这样跟沈伯伯……

沈一沧 那位杨小姐,李先生,都一起走吗?(抽着烟)

刘浩如 唔,一共九个人,全是在上海呆不下去的。

沈一沧 你,可不见得就呆不下去啊。

刘浩如 (答非所问)他们两个快要来了,一起从这儿动身,还有仇如海,那位性急朋友;施小姐,上次演过《桃花源》10的。今晚上他们都到这儿来聚餐,说是送行,你也在这儿一起便饭吧。

沈一沧 噢,那倒很难得,给我碰上了,哈哈。

铭 芳 咪咪,跟我到下面去,过一会客人就要来了。

〔咪咪摇头,不动身。

〔铭芳把箱子之类叠起,下楼去。十一月的天,晚得很快,暮色苍茫了。一沧很熟脱地起来开了电灯,坐下来。

沈一沧 (缓缓地讲)唔,这局面,不知变到怎么样?

刘浩如 你们那边没有什么变动吗?

沈一沧 还不是跟别的报馆一样,什么忘八蛋的新闻检查所来了信,说要送小样;可是克罗斯的表示还不错,他说咱们外国人办的报除了本国政府之外,不受任何人的检查。

刘浩如 那倒好。

沈一沧 不过,事情,总是会有的。你们大家走啦,(吸了口烟,停了一下)当然,为了你的前途,为了国家,我是赞成你们走的。老实说,要是我没有这么牵牵绊绊的一大串,我也想跟你们到各地方去看一看;可是,从个人的……私情上说,可以谈得来的人全走了,剩下来的,大半是……

刘浩如 (苦笑着)我本来也不想走,可是大家这么一说,觉得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海呆久了,忘记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忘记了中国还有这样大的地方,……加上,最近胃病有点儿转机,想趁这机会走一趣,也许身体可以……

沈一沧 对,你的身体也得好好地调养一下……

刘浩如 五年的记者生活,把我的身体全搞坏了,要不是为了那一次闹“新闻清洁运动”丢了饭碗,说不定今天也还会在编辑室里发愁呐。

沈一沧 唔,(点头)现在说,已经是迟了,前天华文版的总编辑跟我说,要找个人当助理编辑,帮着编副刊,我倒想推荐你的,可是,听说你决定走了……

刘浩如 (笑着)你以为,我还能跟他们搞得好吗?即使是副刊。

沈一沧 那倒不一定。喔,这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上次为了“清洁运动”的问题跟你闹过别扭的人,大部分全走了,听说,他们都参加了日本人组织的新闻检查所……

刘浩如 当真!(浮出了得意的笑)这证明我从前没有看错。

沈一沧 对了,你的眼光不错,老实说,当时你跟他们开笔战的时候,我心里也以为你未免过火了一点。我当时想,他们最多也不过是生活上不检点,抽鸦片,玩女人,想不到居然……

刘浩如 (站起来)一沧,这就是你太忠厚,把问题看得太简单。生活堕落,就是思想堕落的表现,我们走了之后,你得以老大哥的资格跟那些年轻的朋友们说……

〔正要说下去的时候,楼梯上一大阵笑语声。铭芳用系在身上的白围裙揩着手,陪着李洁、杨爱棠、施小琳上来。

〔李洁是一个朴质的青年,旧西装,许久不剪了的头发,看样子比他实际上的年龄老得多。杨爱棠是一个健康美丽的女性,淡妆,不很修饰,布旗袍,平底鞋,但仍不能掩盖其自然动人的地方。她和施小琳在一起常常是一个很好的对照:前者的修硕和后者的娇小,前者的素抹和后者的浓妆。施是一个方从中学毕业的女子,浅蓝布旗袍上面,一件红得耀眼的毛线衫,高跟鞋补足了她的长度,两支小短辫,特别是一双晶亮动人的眼,上海习见的一种女性典型,意识地表现着她的懂礼貌,善交际,而且不自觉地夸矜着她自己的美丽。

刘浩如 啊,大家全来了吗?正在说起你们。……

施小琳 呀,沈先生,你先来了!好吗?

〔大家招呼。铭芳忙着端椅子,倒茶。

李 洁 刘太太,别忙,都是熟客,(对爱棠)咱们坐床上吧。

铭 芳 (笑着)熟客,今晚上可特别啦,今天算是替你们饯行,过了明天,就……(敛了笑容)

施小琳 (抢上去)刘太太,别忙,我来替你招呼,啊哟,您今天真忙坏了!

铭 芳 没有的事,施小姐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施小琳 唔,(若干夸张的遗憾的表情)真的,我气死啦,妈妈哭呀笑呀地不让我走……

刘浩如 如海呢?为什么不同来?(问小琳)

施小琳 谁知道,他说要到什么补习学校去看一看。

李 洁 (对刘)行李整好了?

刘浩如 差不多了,反正不带什么东西。

〔铭芳急忙忙地下楼去。爱棠正在和咪咪问话。

杨爱棠 咪咪,(故意作弄她)你不跟我好,不叫我,杨伯伯今天走啦,走到很远的地方。

咪 咪 跟爸爸一起去吗?

杨爱棠 (点头,将她搂过来)让我抱一抱!

施小琳 沈先生,《桃花源》看了没有?

沈一沧 对不起,因为那几天有点不舒服,听说您演得好极了!

施小琳 (作态)哪儿话,糟得很,……(回头来对浩如)刘先生,你看了吗?啊哟,我今后简直不敢演戏了!

刘浩如 哪儿的话,你演得很好,只是,今后演戏恐怕也不象以前那样容易了。

施小琳 可不是,工部局11昨天通知“卡尔登”12,连古装的《梁红玉》也不准演了。

李 洁 小琳,跟我们一起走吧,到内地去,痛痛快快地演一下。

杨爱棠 (拦住他)您,别再逗她了,怪可怜的,不是已经在怨她妈妈不让她走吗?

施小琳 (撅起了小嘴)对啊,你们都好啊,一批一批地都走了,西北啦,广东啦,汉口啦,拿我们这批没用的扔在上海……

刘浩如 (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勖励)不,小琳,上海这地方还是很重要,租界上不是还有四五百万中国人吗?留在上海的人的责任很重大。你们要坚持下去,尤其是(对一沧)一沧,象你这样在洋商报馆工作的人,特别要利用一切可能,替人民讲话……

施小琳 我看是不行了,外国人多势利啊。我们军队打进租界来的时候,哪一个外国人不对我们恭维,可是我们一退出闸北13,态度立刻变了,什么事情都听日本人的话。你看,连古装的《梁红玉》也要禁了。

杨爱棠 (抱着咪咪坐在她身上)当然,今后情形一定很困难,但是我相信只要人心不死,事情总是可以做的。譬如,近一点的讲吧,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可总不能按家按户地禁止每一个中国人教他们自己的儿女爱国啊。(对小琳)因此,我觉得象仇先生那样的负教育责任的人,就特别重要。

刘浩如 真的,如海为什么还没来啊,快六点了。(对小琳)我倒很替他担心,今后环境更困难了,而他呢,性子太急,沉不住气。

杨爱棠 (多少有点捉弄,对小琳)小琳!今后你得好好地照管他啦。

施小琳 (娇羞)啐,他的事……

杨爱棠 (笑着)他的事,你当然应该管啦。你们是同乡、同学,又是什么表亲。

刘浩如 (笑着)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一样,留在上海的朋友们,都应该象自己的兄弟、姊妹、爱人一样……

施小琳 唔,可是你当大哥的倒反先走啦。大家都在说呢,今后可以请教的先生都没有了。(她的语气总是必要以上的严重的)

刘浩如 (同样地故意做作一点)什么什么,小孩子,讲话当心啊,不是还有我们的一沧大哥在吗?

施小琳 (有点忸怩)当然啦,我知道,可是领导我们的人,越多越好啊。

沈一沧 唔,施小姐一点也没有说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浩如走了,在我们这一群朋友实在是损失太大。我自己,一则是过去对政治上的事情没有兴趣,二则是头脑糊涂,事情变得快的时候就分不清楚。

刘浩如 (站起来,走到一沧前面,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一沧,别这么说,上海沦陷了之后,租界上的工作方式都要变了。露了面的人走了之后,保卫上海的责任,就落在过去不露面的人们身上。一沧,勇敢一点,把这责任担负就起来。

沈一沧 (有点不懂)保卫上海?你以为,我们很快地可以打回上海来吗?

刘浩如 不,我不是这意思,一沧,我们的军队退出了上海,闸北的防线放弃了,沪西的防线放弃了,现在,南市的防线也放弃了,可是,还有一条防线,我们不曾放弃,而且永远也不能放弃……

沈一沧 (凝视着他)这是——

刘浩如 这就是五百万中国人心里的防线,精神上思想上的防线!方才杨小姐说:只要人心不死,就不怕没有事做,对的,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死守这一条五百万人精神上的防线,要永远地使人心不死,在精神上永远地不被敌人征服,这就是留在上海的文化工作者的责任!

杨爱棠 (兴奋地)对,沈先生,把这责任担负起来!

沈一沧 (深深地点着头)你的话很对,可是,文化界的人,好象都认为上海已经没有希望了,有的跑汉口,有的跑延安。14今天杨小姐、李先生都在这儿,恕我很老实地说,我看到很多离开上海的人,似乎并没有象你一样地看。(笑)好多人,认为留在上海,即使不是准备当汉奸,就是贪安逸,没有决心到内地去抗战。

李 洁 沈先生,担保我们没有这种看法。(笑)方才来的时候我们也在讲,上海实在很重要,要有几个得力的人……

沈一沧 只是,我的能力实在太差了。

〔铭芳上来,走近浩如身边,看见浩如已经打开了那罐松子糖,便不讲一句话地将它收拾过来,然后轻轻地讲了几句。

刘浩如 还早吧,(摸出表来看了一下)怪啦,为什么如海还没有来?(对铭芳)等一等吧,今天很难得,反正上船是在九点半。

施小琳 (懂得了)刘太太,别等了,他老是不守时间的。

杨爱棠 唔唔,他的事,你为什么可以替他作主呐?

施小琳 (窘了,过去拧她)你,老是,……今天要走了,还是……

铭 芳 (对咪咪)咪咪,快跟杨伯伯亲热一下吧,她今晚上也要走了。……

〔正在这时候,楼上人声,楼梯上脚步声。

咪 咪 (从爱棠身边很快地跑向门外去)来了,仇伯伯。

〔仇如海和倪邦贤上来。仇如海是一个小个子,面部瘦小,戴眼镜,一顶很有点特征的平顶黑呢帽,长大得不合身的黑色秋大衣,这更显得他身体和面部的瘦削了,举动不安静,老是神经质地动着,似乎忙碌着什么事情似的。倪邦贤是一个典型的上海记者,穿着挺括的西装,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嘴里含着香烟。

倪邦贤 (一进门,高声地)啊,好极了,大家在一起,哈——罗,密斯施,(握手,竖起了大拇指)wonderful!《桃花源》演得好极,真不象第一次登台。噢,密斯杨!(握手)听说你今晚上荣行,所以做了个不速之客。浩如兄,要是早一点知道,应该是我们做东,替各位饯行的。

刘浩如 哪里话,不敢当,好啦,(对咪咪)跟妈妈下去,开饭吧,大家到齐了。

杨爱棠 不,刘太太,我们自己来,今天你也够忙了。

铭 芳 不,杨小姐,不象样的,你是客……

〔如海好象受了一肚子气似地一言不发,一进门就把帽子重重地一掷,坐下来,摸出手帕来揩汗,面色苍白,有在点儿气喘。

施小琳 为什么你来得这样迟啊,大家在等你呐。

〔爱棠跟着铭芳和咪咪下楼去了。

李 洁 (走过来)老弟,为什么不讲话,又跟谁吵了架吗?对啦,方才浩如还在讲起你,说怕你性子急,在这样的环境下面沉不住气。

施小琳 讲呀,为什么?嗯,不舒服?

刘浩如 (笑着)我知道了,为的是小琳不等他,先来了。

施小琳 没有的事,老大哥也跟我开玩笑了。(嫣然一笑)

李 洁 那么,为什么,弄得满头大汗的?

施小琳 (想起了似的,问邦贤)倪先生,他跟谁,又是……

倪邦贤 没有事,刚才还是高高兴兴的,他埋着头,在外滩15猛走,我叫了他三声,才听见……

李 洁 怪了,那么……

刘浩如 (走近去,拍着他的肩膀,亲密地)为什么?如海!有谁跟你……

施小琳 你怎么的,看这样子。

刘浩如 你说吧,要是有什么困难,今天(着力)我们还可以替你帮忙解决。

〔如海抬起头来望了望浩如,差不多一种悲愤得要哭的表情,话讲到了口边,又咽下去了,把拳头在自己腿上一锤,不语,沉思。

施小琳 (气了)别理他,这个人,又不是我们得罪了你。

刘浩如 如海说啊,……

仇如海 (决然地抬起头来,再将周围的人看了一遍,向浩如,爆发似的)大哥,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大家吃惊,尤其是施小琳。

刘浩如 为什么?

仇如海 (冲塞起来的感情阻住了他的话,讲得断断续续)我,决定跟你们走,呆不下去了,这鬼地方!(又将大家看了一遍)前几月打仗的时候,听说什么地方捉住了汉奸,我,我简直不敢相信,中国人,中国人真的会替日本鬼当汉奸,自己害自己吗?我不相信,我很想看一看汉奸生得象个什么样子,……军队退了,我想,在租界上跟我们捣蛋的一定是日本鬼,和被日本鬼吓怕了的西洋人,可是,可是,(摸出手巾来重重地揩了揩汗)想不到,日本鬼还没有跑进租界,(讲不下去了,拿出手来捏着几张红绿纸印的小标语,大家走近他一步)汉,汉奸,我们中国人,自己(咬牙切齿)……

倪邦贤 (笑了)哈哈,原来为了这件事,哈哈。

〔如海望着他。

倪邦贤 㗒,老弟,别这么生气,从今而后,这样的花样够瞧呐,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

刘浩如 (问邦贤)什么事?

仇如海 这是传单!妈的!(交给大家)

倪邦贤 对啦,我跟他走,从日升楼转弯,走了几步,猛不防从头上掷下了一大包传单,我以为是散广告,不当心,可是他从地上拾起来,看了就骂,差不多要奔上传单抛下来的那家屋子去。我怕他闯祸,把他拖回来,就是这么的变了哑巴,路上什么话也不讲。

刘浩如 唔,我看。(凑近传单去)(读)“打倒盲目的抗日政权!中国和平运动同盟”,妈的,汉奸!

〔沉默。——爱棠高高兴兴地端了一盆菜,上来,看见这情形怔住了。

仇如海 (大声)想一想,这是中国人干的!中国的兵,退出了还不到十天,(把窗帷一拉)瞧,南市的火,烧了十天还没有熄;汉奸,没心肝的汉奸,已经在闹市散传单了!(恨恨不已)

施小琳 (紧张松弛了)啊哟,你这个人,真是,吓死人了!

沈一沧 (看了传单,叹息)这足见得人心不死这句话,就很难讲,日子久了,就——(不讲下去了)

〔浩如拿了传单,好象受了很大的冲击似地,望着熊熊地烧着大火的窗外。哑场一分钟后。

仇如海 (走近浩如身边)浩如,我可以跟你们走吗?(嗓子带着哭音)

〔浩如回头来,握住他的手,无言。

杨爱棠 (走近如海,说服的口吻)如海,镇静下来,想一想,你不能走啊。

仇如海 (神经质地瞅着她)为什么?

杨爱棠 大家都走了,把上海交给汉奸吗?

仇如海 不,可是我受不住,我看不惯,住下去,我会发疯,大哥,我决定走了。

李 洁 如海,别这么性急,今后你们责任更重了,勇敢地把这担子挑起来……

仇如海 (怒视了他一下,愤愤地退后一步)笑话,你们可以走,我就应该留下来,你们可以扬眉吐气,到前方去挺着胸脯做人,我就运命注定了要在这沦陷区做……做奴隶吗?你们一走,有能力的人一走,把责任交给没能力的人身上……(投掷似地坐下)

〔这时候铭芳端了一大盘菜,咪咪跟着。进来。在他们之间的这种争论,大约她是听惯了,所以并不觉得特别惊奇。

铭 芳 (随便地)大家饿了吧,累你们等久了。

倪邦贤 (只有他一个是若无其事的)啊,还有这许多菜,刘太太,了不起。

铭 芳 见笑的,(对浩如)来帮一帮!

杨爱棠 我来!(替她收拾圆桌上的东西)

刘浩如 (猛然地回过身来,好象经过许多思虑才得了一个结论似的,表情中流露着决意)一沧!

〔大家——尤其是铭芳,惊视着他。

沈一沧 (有点吃惊)唔?

刘浩如 你方才讲的话,现在还有办法吗?

沈一沧 (不解)什么话,方才讲的?

刘浩如 你方才说,你们报馆要找一个编辑……

沈一沧 (点头)是的。

刘浩如 这机会现在还保留着吗?

沈一沧 (点头)你有什么人可以推荐吗?为什么?……

刘浩如 《立报》16的老张还没有走吧?

沈一沧 没有,他大概是不走了。

刘浩如 复生还在“塔斯”17吧?

沈一沧 唔,为什么?

刘浩如 (昂然)好,我,我决定留下来。

沈一沧 (吃惊)什么,你……

〔全场出于意外。铭芳简直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李 洁 浩如,别开玩笑,这时候还说这样的话,……

仇如海 (将信将疑)真的吗?你不走?

李 洁 (抢着)不,不,你是我们这一队九个人的领队,那不是……

刘浩如 (以手制止了他)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留下来。我们过去老是喊着文章报国,可是被新闻界排挤出来,没有报国的机会,……现在,(深沉地)我们有责任,有机会,可以用我们的笔,来保卫这一条五百万人的精神上的防线了!如海!你放心,人心,是不会死的,看我们怎么干。

仇如海 (跳起来了)当真!(感激到说不出话来)

李 洁 (着急了)不,浩如,你不能这样做,上海尽管重要,但是今后抗战的文化中心,已经不在上海了,况且……

仇如海 为什么一定要守住一个中心,中心之外的地方,就不用……

李 洁 更重要的,是你要注意你的环境,你在上海久了,认识人太多,今后的工作,你是不适宜的。

仇如海 恰恰相反,在上海这个特殊情形下面工作,非懂得上海的人不可。(兴奋了)浩如留下来!好极了!(手舞足蹈)

李 洁 浩如,你还得替我们想一想,这样临走的时候,……(求援似地看着爱棠)爱棠,你为什么不讲呀,你……

杨爱棠 浩如,你真的有了这个决心吗?

刘浩如 当然,应该做的事,什么时候都是有决心的。

杨爱棠 (低声而有力)我赞成他留下来,——只是对于你,觉得太……残酷了一点。

仇如海 好!到底是爱棠不错。

李 洁 (急)什么,你也赞成他留下来,这话怎说?……

仇如海 (不等爱棠回答,抢着)因为有必要!

李 洁 到内地去的必要更大……

沈一沧 (他已经想了很久了)浩如,我佩服你这种临危受命的精神。从私人感情,和这里的必要,我当然赞成你留下来;但是,(看了一眼铭芳)你的环境,在上海,今后,确是有点为难。我看,你还是仔细考虑一下。

刘浩如 (改变了紧张的表情为愉快)好,大家别把我一个人看得太重,这样倒使我不安,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想了!铭 芳,咪咪,你们一定高兴吧,我决定留下来。

〔咪咪欢喜得跳起来。

铭 芳 浩如……

刘浩如 现在,对啦,今天是我的主人,给老李和杨小姐饯行,过一会我送你们上船,……当然,我觉得(对李、杨)对你们很抱歉。但是此刻倒反而安心了。

杨爱棠(充满了友爱)浩如,你对于今后上海的工作,有把握吗?

刘浩如 当然(指着窗外的火光)这不是把握吗?烧了十几天还不熄的火,满街满市的难民,满病院的伤兵,中国人的心,是不会死的。眼泪向内流,仇恨从心记,这一条心的防线,我们已经建筑了四十年了!从第一次跟日本打仗的时候起。

杨爱棠 是的,我也相信,人心不死,上海的这道防线还是可以守的。但是,今后的做法,恐怕跟以前是不一样了。

刘浩如 那当然。我本来就在想,我们今后要“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恶鬼”18,随时随地,给敌人汉奸以打击。(向大家)朋友们,放心,留在上海的朋友还多,如海,施小姐,倪先生,我们把这责任负起来吧。

仇如海 好极啦!不愧是咱们的大哥!

刘浩如 (走近李洁,他已悄然失望了)老李,打起精神来!我从心底里羡慕你们,但是,我不能跟你们走了。(和他紧紧地握手)你们放心,我们还不是孤军,只要我的身体支持得下去,我一定可以把这条防线,死守到最后胜利的时候,在上海欢迎你们回来的!(和爱棠握手)爱棠,在同志们里面,你的责任更大了!

杨爱棠 (勇敢)我们也一定不会使你们失望的。

刘浩如 铭芳,什么,哈哈,你瞧,事情变得太快,把她弄呆了!快,有酒吗?

咪 咪 (很快地跑过去,拿出一个酒瓶)爸爸!

刘浩如 (把酒瓶举得高高地)来,痛快地喝一杯!

仇如海 (兴奋地把咪咪抱起来,举得高高地)好极了!大家把杯子举起来!

〔浩如为大家注酒。

——幕徐徐下

第二幕 

〔距第一幕一年之后。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武汉、广州撤退之后,长沙大火19给了上海市民以绝大的冲动。汪精卫匪徒在上海大肆活动,但是洋商报纸已经重建了抗日新闻的严整的阵容。这一年“八一三”纪念,英总领事禁止了英商报纸发表纪念文字,这是日寇用外交方式压迫外商报纸的开始。这一年冬,上海文化工作者在极困难复杂的情形下与汪逆汉奸思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刘浩如一年的健斗,已经是上海新闻阵营里的一个主要的领导者,也是一般人心目中的“红记者”了。跟着话剧运动的展开,施小琳同样地成了一个“名演员”。只有仇如海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中学教员,但是他也是一个“忙人”,兼了两处补习学校的教职,终日奔走,神经质更增加了他的强度。倪邦贤从本埠版编辑变成剧团的宣传员,从宣传员变成和戏院子后援者们的交涉人,虽不是名记者,但在文化圈子里居然也成了一个“同人”。沈一沧似乎年轻了一点,工作使他兴奋起来。

〔“上海戏剧俱乐部”租来用为排戏的房间,落寞的三楼前楼,东拼西凑的一些家具,正面是靠街的窗,窗开的时候可以透进嘈杂的市声,除出前面一块排戏的地方之外,胡乱地堆着些布景板、灯光道具、服装箱,和一些一眼就可以知道是借用之后未曾归还的大小道具之类。墙上是上演的广告画、照片、剪报、排演表之类;右手是入口;左手有一架小楼梯,可以想象四楼还有一间堆东西的小屋。在左手斜屋顶下面,一张小写字台,平常是供人记录和缮写用的,报纸、旧杂志、画报随意地放着。

〔下午二时,冬天的阳光淡淡地斜射在窗帷上。

〔幕启时,刘浩如在那张小写字台上伏案振笔疾书,不断地抽着烟,桌上并有纸包的糖果之类一扎,停笔的时候,沉思,吃一点糖果,如有所悟,重新很快地拿起笔来写。导演林先生拿粉笔在地上画着地位,走来又走去,演员曾先生热心地念着剧本,当配角的孟小姐嗑着瓜子,闲散得很。

〔只有仇如海一个,依旧很紧张,发怒似的在打电话,偏偏打不通,恨恨不已,回头来看看大家,望望手表,再拨电话。导演画好了地位,被仇如海的看手表逗着,也摸出表来看了一下。

林先生 真的三点过了。

孟小姐 所以呀,戏里面有了个大明星,导演先生的时间就要多花一倍。

仇如海 (反射地瞟了孟小姐一眼)妈的,尽在打,在打。

曾先生 (站起来)林先生,咱们先对对词吧。

林先生 人还没到齐啊。

曾先生 (对孟)孟小姐,你代一代吧,对不起,我有点怕,只有五天了……

孟小姐 嘿,代一代,我自己的词儿还没念熟呐。

林先生 好小姐,对不住,为着省时间,代她念一念,一会儿我请客。(将她拖到沙发上,使她坐下,自己把衣服整一整,用手在浩如正在写文章的桌上叩了两下)

孟小姐 (装着念台词的口吻和姿势,恼怒地)“站在这儿做什么,不把帘子给我放下……”20

曾先生 “是,太太”(回身作放帘子姿势)

孟小姐 “你手里谁的信?”

曾先生 (向前)“老爷的公事。”

孟小姐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曾先生 “是,太太。”(转身欲走)

孟小姐 “回来,什么公事?”

曾先生 “上头来的公文,王秘书看过,叫我呈上厅长。”

孟小姐 “哪个上头?给我看看!”

曾先生 (呈上)“是,太太。”

孟小姐 “左不是些鬼事,有什么着急的。”

曾先生 “是。”

孟小姐 “你去告诉姨小姐,说我头疼,请她替我张罗张罗客人。”

曾先生 “是,太太。”

〔正在这时候,如海电话接通了,照例是性急的口吻。

仇如海 什么,对啊,叫施小姐听电话,我是我,你不用管!叫施小姐就得啦,什么,出去啦,喂喂,(对方已挂断了,忿忿地再打)妈的,话没讲完,就挂了!

曾先生 “姨小姐来了。”(做姿势)

孟小姐 (向着没有人的地方,装做懒散散的)“我懒得应酬,说来说去,全是听腻了的老生常谈。”

仇如海 (大声的)喂喂,我问你啊,施,施小琳……喂,你是谁?小张吗?什么,跟倪邦贤出去的?唔?什么时候?一点钟,这简直是开玩笑,人,人,人当然都到齐了,只等她一个……

〔正在这时候沈一沧扶着手杖上来,曾与孟停了对词

沈一沧 什么,还没有开始吗?我以为迟了。

仇如海 (一面点头招呼,一面对电话说)你想,把浩如和沈先生好容易的请了来,看彩排,可是,演员不到,人家等了一点钟,什么?你……

刘浩如 (停了笔)一沧!怎么样?(又拿起笔来补足了一两句)

〔曾、孟、林,都过来和一沧招呼。

沈一沧 (象对自己的弟妹似的)好极了,上礼拜的星期公演,真不容易啊,那样短的时间……

林先生 一般的反响都很好,可是戏实在演得太差了!

沈一沧 不,在孤岛上,别把水准要求得太高……

刘浩如 (喷了一口浓烟,好象急于要参加他们的谈话似地)对不起,我还有几句就完了。

沈一沧 不,你慢慢地写吧。(感慨系之)已经不容易了,这一年,由于你们的努力,总算把戏剧的基础打定了。上海退出的时候,不是大家担心,怕今后会没有演戏的机会吗?

曾先生 这都是新闻界提倡和指导的功劳……

林先生 对啦,要不是你在副刊上那样地打气,年轻人碰了两次壁,就会灰心的。

沈一沧 没有的话,我们只是从旁边敲敲边鼓,这一年来戏剧界朋友们的努力,说起来实在是可泣可歌,新闻界还不够把你们的那种艰苦卓绝的精神表达出来。

仇如海 (打完了电话回来)什么可泣可歌,沈先生,你也得看看另外一面,演了三五出戏,便自命不凡,不用功,不长进!……

沈一沧 你说……

仇如海 有的是,看今天的彩排。

刘浩如 (着力地把笔一掷,随手拿了那包糖果)你们在讲什么?唔?(吃糖)

孟小姐 (带着一点讽刺)还不是老问题,施小姐不来……啊哟,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性急,一个性慢……(笑)

沈一沧 (看见浩如过来,眼睛里洋溢着友爱的光,仔细地望着他)浩如,我看你太辛苦了,这几天颜色很不好,身体是事业的资本啊。(看见了他的糖包)喏喏,这习惯还是不改掉,难怪你太太不让你在外面走了。(把他的糖包夺过来)

〔浩如天真地搔了搔头。

仇如海 (解围似地)文章写好了吗?要不要派人送去?

刘浩如 好吧,拜托你了。(把乱堆在桌上的文稿收拾起来,对齐页数,交给如海)

〔如海性急地送下楼去。

刘浩如 我还没有再看过一遍呢。怎样,大家坐下来谈一下吧。

沈一沧 有什么消息?老李跟爱棠他们有了消息吗?

刘浩如 没有啊,自从广州失守之后,就失了联络,我想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沈一沧 倒很担心,已经两个月了。……战事方面有变动吗?

刘浩如 没有什么,鬼子的做法,我看蠢得很,前线打了败仗,上海就要紧一阵,前线有了一点进展,上海就没有事了。台儿庄打败的时候,不是在这儿忙了一阵吗?今天送一个人头,明天送一只人手。哈哈,好象台儿庄吃了亏,要在上海的新闻界来出气似的,现在,算是占了武汉、广州,大概有一个时候……

沈一沧 靠不住,靠不住,你今天,没有去过报馆吗?

刘浩如 什么?

沈一沧 嘿,你还不知道,今天又给你送了礼了!

刘浩如 送礼?给我,又是人头、人手、手榴弹!还有什么?

〔如海回来,依旧满脸不高兴的表情。

沈一沧 不是,全不是,这一次又是新花样。

孟小姐 (发出恐怖的声音)呀,怕死了。

沈一沧 倒不用怕,这次送的是一篮水果,福橘、花旗葡萄,还有什么……

曾先生 水果?

沈一沧 (笑着对浩如)送来的人说,孝敬主笔先生的,因为天天写文章辛苦了。看守的巡捕觉得可疑,请捕房派人来调查,原来水果里面都打了毒药针,据说吃了就会死人的。

刘浩如 (突如爆发的大笑)哈哈哈……水果,(忍住了笑)那,他们是弄错了,要知道,有胃病的人,是不吃水果的。哈哈哈……

〔大家被引着笑了,但是一沧立刻敛了笑容。

沈一沧 (严重地)但是,浩如,我看你还是留心一点的好。你的这一枝笔,这一年来也干得他们太厉害了,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前天,在一个集会上碰到王香谷21,他对我说,日本特务机关开了一个名单,准备对付十二个人,你的名字排在第五。

刘浩如 (冷冷地)王香谷?日本特务机关开的名单,他怎么会知道?

沈一沧 那,他们一定有情报咯。

刘浩如 第五名,哼,倒算是名列前茅,很不错。可是,一沧,别相信他,第一,我们不能把笔的力量估计得太小,但是也不能估计得太高。上海在敌人包围中过了一年,人心不仅没有死,反而蓬勃起来,但是,这原因决不单单由于我们的努力,主要的还是因为全国人民坚持了抗战,千百万人民在前线、在后方和敌人拚命。

沈一沧 (抢着)这当然,但是,文化人也不能妄自菲薄,……

刘浩如 这我知道,但是,假如这话出自王香谷的嘴巴,我就怀疑别有作用。

沈一沧 为什么?

刘浩如 一沧,别太老实了,我们的敌人,不单是日本人。王香谷、蔡鸿恬22,这批人根本就靠不住。

沈一沧 (不以为然)浩如,你别太多心,……

刘浩如 (斩钉截铁)我方才写的这篇文章,就是反驳这些人的。看样子,他们倒真有点怕我的这枝笔,他们想用恐吓手段,来把我赶走。

沈一沧 赶走你?为什么?

仇如海 对,我早就看不惯这批人。

刘浩如 (对大家)要当心老鼠!我看,许许多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老鼠,已经在黑暗中活动了。上个月,汪精卫在汉口向海通社23记者发表了求降的谈话,他们便在这里偷偷地响应起来。老张写的那篇《休矣汪先生》的文章,义正词严,没有一个字可以反驳,可是他们居然把汉奸这两个字加在老张身上,……这才是真正的汉奸,我今后天天要写反老鼠的文章,哼,他们想赶走我,“休想”!人是不会给老鼠赶走的。

林先生 (忧虑似地)浩如,你看汪精卫真的会——

刘浩如 (差不多要跳起来)你还怀疑吗?“真的会”?已经是了。不折不扣,今后在戏剧圈子里,也要当心,提防家里人比提防外面人还要困难。

沈一沧 不过,……(解嘲地笑)也许,过几天又会发见我的看法不对,但是,我总觉得你太尖锐了一点。在目前这种环境里,和衷共济,还是需要的,要是内部有了什么问题……

刘浩如 唉,你真是一个十十足足的“好人”,可是,唧,唧,跟好人讲话,比跟坏人讲话困难得多。我请你,别再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瞧着,他们要逼我走,这里面有很大的阴谋。

〔正在这时候,楼梯上一阵脚步声,施小琳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少已经有了上海的所谓“明星派头”了,倪邦贤跟在后面上来。

孟小姐 (溜了一眼)来了,来了,啊——哟。(故意打了个伸欠)

倪邦贤 (照例是)哈——罗,大家都来了。沈先生,刘大哥,唔,

孟小姐,……

施小琳 对不起,来迟了一点。

仇如海 (含着怒气)不止一点了吧!

施小琳 (对他一笑)你!(回头对大家)路上遇见了熟人,东扯西拉的,真麻烦。(回转身来又对如海,故作顽皮)老是这样。

林先生 好啦好啦,开始吧,沈先生、刘先生都等久了。

施小琳 (走到林前面,妩媚地)对不起,让我休息三分钟,真的三分钟,你看,我赶得气也透不过来。……(坐下来,对浩如)大哥,有烟吗?

〔浩如递了一支烟。邦贤很快地摸出打火机来替她点火。

沈一沧 (看见她的样子颇有点意外与失望之感)嘿,施小姐也学会了抽烟?

施小琳 (嫣然一笑)抽着玩儿的。(她的生活也有点演戏化的,故意地咳呛起来)……

仇如海 你瞧你瞧。

孟小姐 (匿笑)磁——

施小琳 (溜了她一眼)孟小姐,对不住,累你等了。

孟小姐 哪里,我反正没有事。

倪邦贤 唔,想起来了,趁大家休息的时候,谈一谈好不好?(回身来似乎是征求小琳的意见)

仇如海 什么?

倪邦贤 (悠然不迫)本来,(点着了一支烟)前几天就想约大家谈一谈了,后来因为忙,(又重重地抽了一口烟)今天,好得两位大哥都在这里。(一顿)要谈的事情,是——(又一顿)

仇如海 (着急)说啦。

倪邦贤 急什么,唔,要谈的事情,我觉得,因为,第一,我们的戏剧运动应该趁这机会大大地展开,把它大众化、通俗化起来,(此人所用的名词,往往是似对非对的)you see!第二,我们要改进我们社友的生活条件,不要大家老是愁穷叫苦,妨碍,妨碍了艺术,艺术的前进……

〔大家莫名其妙,浩如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仇如海 喂喂,讲简单一点,你究竟要说什么呀?……

倪邦贤 (依旧是从容得很)别性急,别性急,重要的在后面。(又猛烈地抽了一口烟)所以,我主张,密斯施也同意我的意见的。(又把烟拿到嘴边去)

〔如海一手把它抢过来,往痰盂里一掷。

倪邦贤 (满不在乎,笑着)我们的“戏剧俱乐部”应该仿照外国的法子,找一个有钱的pa-pa-patron,对吗?有了patron,我们的工作,就可以很快地展开到大众里去,譬如租一家漂亮一点的戏院,弄一点好的布景和服装。现在这样,每个礼拜天演一次日场,借三轮小戏院,多寒伧,这还能怪有钱的人不来看吗?

林先生 老兄,我看,你把具体的意见说出来吧,此刻大家有事,不要谈理论。

〔小琳匿笑。

倪邦贤 快了快了,我讲具体的办法,听,我为了这个问题,费了不少的心;现在,总算发见了解决的曙光了。(一顿,又摸出一支香烟来,用手搓一搓,正在这时候抬头来看见了如海不怀好意的眼睛,便笑着自发地停止了抽烟)有一位大成广告公司的小开24,在西药业是很有地位的,他是一个话剧狂,每戏必到,尤其是密斯施的戏。(一顿)这一次,他在大光明碰到了我,谈起,他很同情我们,对于我们的艰苦奋斗,他表示愿意帮忙。(终于抽烟了)

仇如海 (已经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话了)算了,算了,又是做梦。快,排戏,排戏……

倪邦贤 (拦住他)一丝一毫也不是做梦,完全是现实主义,……

刘浩如 (禁不住笑了)唔,现实主义。

倪邦贤 (并不觉得)因为是现实主义的,所以我才不放弃机会,今天他约密斯施吃饭,我们又详细地计划了一下。

〔浩如望了小琳一眼。

倪邦贤 现在,钱是不成问题,他可以先垫一万,ten thousand!以后还可以通融,那么我们就可以 improve一下生活条件……

林先生 (拦住他)邦贤,在今天的孤岛上,对于钱的问题,我看还是慎重一点好吧。

倪邦贤 当然,这一点我还不知道吗?那位小开跟我中学同学,我很知道他,最多,也不过是好玩,没有意识问题。(反问一般地)我们要推进剧运,有钱可以利用当然要利用呀,除出日本人的钱之外。

仇如海 你能保证这里面没有日本人的钱吗?

倪邦贤 (拍胸)Never mind,我以人格担保,笑话,这样的事,笑话。你讲话要留神呀,咱们,老朋友,没有问题,要是在外面乱讲,那不是使人家灰心吗?(装腔作势地)唉,所以这年头儿做事太难,难道有钱就一定跟日本人有关系吗?中国人就不能有钱吗?笑话,(忽地站起来,将浩如扯过一旁,附耳低语,很神秘的样子,讲完了又把浩如一推,得意地)所以,讲穿了就不稀奇,哈哈哈……

刘浩如 那么,你打算……

倪邦贤 利用一下啦。嘿,我忘了讲,他很崇拜你的大名,(抽烟)每天一定拜读你的文章。他还说,有机会要约你谈谈!我(板起面孔)当然没有答应他。我说,刘先生是不轻易见客的。(又转换笑脸)不过,假如要借重他的关系,有便的时候也可以约他谈谈,人倒很不错,……

刘浩如 (微哂)你会利用他,他不会利用你吗?

倪邦贤 (指天誓日)No—no—,那不会,不会,第一,他对我们without any condition,一切无条件的帮忙,再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只是替小琳,唔,密斯施捧捧场,其他,其他,嘿……不会有的,不会有的……

刘浩如 小琳,你的意见怎么样?

施小琳 (有点僵)我本来说,这事情要先跟大家商量一下……

倪邦贤 (抢着)现在就是商量啊,大家发表意见。……沈先生,(又奔到他耳边去,附耳低语)就是这个关系,对别的人,我不想说,是吗?

沈一沧 (笑着)要是他出的钱,那怕什么,我以为倒是说明了好,反正假如要干,将来大家总会知道的……

刘浩如 (对如海)你知道,中南大药房的老板周平俊25是怎样一个人吗?

倪邦贤 (要拦他)唉唉唉,别说呀,天机不可泄,keep……

仇如海 (莫名其妙)中南,喔,就是那卖舞女牌花露水的……(立刻决意地)那是个混蛋,捧电影明星,玩票,下流得很……

刘浩如 岂止下流而已……

倪邦贤 (为难)唉,这就……

〔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孟小姐 (随手接过来)喂,什么?这里没有,没有什么老张、老李,打错了。(用力地挂上)

刘浩如 问他张什么?

孟小姐 断了。

刘浩如 (对邦贤)朋友,我们脚底下到处是水坑,走路当心一点,那姓周的不仅下流,而且……

〔电话又响了。

孟小姐 (接过来,很快地)跟你说这里没有老张,(想起)啊,张什么?唔。(笑着,默默地把听筒交给浩如)

刘浩如 喂,是的是的,我就是。什么,你是老邢?是的,什么方才发的那篇文章有问题?哪一篇?《异哉汪精卫之言》26,唔,是我写的,问题在哪里?唔……(怒形于色)混账,谁的命令?上面?上面是谁?非登不可!绝无商量余地!非登不可!你告诉他,我是主笔!你怎么的,跟你说没有商量之余地!(猛然把电话挂上)来了!瞧,老鼠!老鼠已经钻到了我们身边!上次老张写的那篇文章,周佛海27打电报来说上海新闻界“曲解国策,自误误国”,放屁!简直放屁。

〔电话又响。

刘浩如 (气烘烘地拿过来)什么,是的,没有多的话。(要挂,突如想起了似地)你叫雷纳自己跟我讲话。(等着)

沈一沧 这是外国人的意见吗?

刘浩如 当然有人到外国人那边去讲话的。汪精卫——(正要讲下去的时候)什么,还没有回来,哪里去了?法商俱乐部茶会?把稿子发下去,交排字房!是的,我负责。你打电话跟雷纳说,销一千五百份的野鸡报纸销到五万、六万,不会没有原因!要他考虑考虑,他是常常欢喜用“考虑”这两个字的。上海是中国人的地方,你告诉他,中国人有五百万!违反五百万人主张的事情少做为妙。(要把电话挂上,但又想起了似地)喂喂,喂,老邢你方才说雷纳到哪儿去了?法商俱乐部,唔,那么再代我告诉他,请他想一想,他凭着什么可以带了新娶的白俄太太去参加法商俱乐部的茶会?单单当一个保险行的跑街,似乎没有这样的身份。(猛然挂上)

〔大家期待着他的话,可是,当他在室内踱了一转之后……

刘浩如 (突然地对大家)对不起,你们排戏吧,一沧,你看一看,(回到桌边去)既然这样,那我倒偏要再写一点,使周佛海不舒服一下。(摸出笔来)

倪邦贤 (望了望小琳,见小琳把眼睛望着地上)老林,那么排戏吧。

孟小姐 㗒,刘先生,你方才的话还没有完啊,中南药房的周……(故意地望着小琳)

刘浩如 对了,(旋转来对着邦贤)那忘八蛋不仅下流,而且是一个汉奸!

〔大家将信将疑。

刘浩如 懂得上海的人谁都知道他跟褚民谊28的关系。褚民谊,就是汪精卫在上海的代表,他是老鼠头子,在黑暗中活动的老鼠头子。(回身准备写文章了)

施小琳 (瞪了邦贤一眼)都是你!

沈一沧 (慢慢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浩如!

刘浩如 什么?

〔一沧沉默着。

刘浩如 (追问)什么?

沈一沧 (强笑着)我希望你处理事情的时候,不要太兴奋。

刘浩如 你的意思是……

沈一沧 以前咱们是一个小记者,人微言轻,发发脾气,闹闹别扭,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有点感慨)最少,你的地位是不同了,上海言论界,谁不知道你刘浩如,你是一家大报的主笔,你的一篇文章,不仅影响整个上海,而且影响国际视听;所以,(迟疑了一下)我以为你处理一件事情,批评一个人物,应该慎重一点才好。

刘浩如 (故意地有点过火的表情)我过火了吗?什么地方?(把椅子挪近一沧)那倒要听一听。

沈一沧 (微笑)我相信,你的看法是不错的。但是,浩如,你太辛苦了,人在疲劳的时候,是容易兴奋的,兴奋了之后,说话就会有失分寸。

刘浩如 喂喂,大哥,说呀,咱们自己兄弟还用兜圈子吗?

沈一沧 不是这意思,我以为,我们看人要忠厚一点。

刘浩如 完全赞成,但是对敌人、汉奸除外。

沈一沧 (反驳地)我就是说,不要把汉奸的名字,随便地加在别人身上。

倪邦贤 (得意了)对啊,到底是老大哥……

刘浩如 (再把椅子挪近一步)别人?谁?周佛海吗?褚民谊吗?我冤屈了好人?(向大家)有过这样的事吗?(对如海)如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仇如海 什么,你冤枉了谁?我怎么知道?

沈一沧 (诚恳地)浩如,平静下来,——我的意思是说,对于一个人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最好宽大一点,逼得紧了,反而会使他走上相反的路上去的。

刘浩如 啊哟大哥,你的话我可不懂了,我逼过什么人?

沈一沧 不是这么说,我只是害怕目前的局面,要是为了内部的一问题,因为一点小小的看法不同,闹出来,给外国人笑话……

刘浩如 (摇头)问题不这么简单,不同的不是一点小小的看法,太大了。这是抗战要不要继续的问题,这是投降还是抗战的问题。汪精卫反对焦土抗战,反对游击战争,主张分裂,这全不是小小的看法的不同。(一句紧似一句)这是原则问题,这是原则上的分歧,走路走到分歧点上要特别留心。我的说法恰恰相反,小的问题最不能随便,对于一条路线的开端绝对不能放松,这就是说,在起初的时候,最要防微杜渐。对啦,老曾,你还在正德小学教书吗?

曾先生 (被问得莫名其妙)唔?为什么?

刘浩如 我仿佛记得,小学教科书里有一课,叫做《荷兰童子》,是吗?一个荷兰的小孩子经过堤旁……

曾先生 唔,有的,看见堤上有了一个孔,漏了,是吗?

刘浩如 对了,你讲给我们一沧大哥听。

曾先生 (还有点莫名其妙)讲给沈先生听?

刘浩如 你讲就得啦。……

曾先生 是不是,那小孩用手堵住了那个小小的孔,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人们发见了这个漏洞,立刻把它补起来,救了一村的性命。对吗?为什么?

刘浩如 对了,(问)你知道,这漏洞从哪儿来的?

曾先生 (不审)从什么?

刘浩如 (很快地)因为有了老鼠!

曾先生 老鼠?

刘浩如 对,一沧,我们不是说过,要死守上海五百万中国人心里的那条防线吗?现在,这条防线上面发现了一个漏孔,这就是那些老鼠咬穿的!这一个漏孔不堵住,涓涓之水,可以冲坏我们的心防。

沈一沧 (很感动)是的,我懂得你的意思。(还有点不能理解)但是,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我总觉得做事情不要太操切……譬如你方才对付洋商经理的态度,也许会……

刘浩如 (想了一想)对了,跟洋人讲话应该外交一点,唔唔,这是我的毛病。(笑着,天真地)今后跟洋人办交涉的时候,我可以委婉一点,哈哈……

沈一沧 (表示满意了)因为,这倒才真是利用……

〔突然电话铃声。

刘浩如 (拿起听筒)喂,找谁?你哪里?唔唔,正是我。(紧张起来)唔,怎么说?唔,唔,是的,好啦,知道。有我的信吗?没有?唔。(挂上电话,走到一沧面前)一沧,方才给你讲的话要取消。

沈一沧 什么?

刘浩如 只要有力量,跟洋人讲话没有外交辞令也不要紧!

沈一沧 (奇异)这话怎说?

刘浩如 方才报馆的老邢来电话,文章发下去了,全部照办,没有问题。雷纳还非常抱歉,说他没有这意思,要我们不要误会!嘿……

仇如海 好家伙!对洋人就该这样子。

刘浩如 原因是他回到报馆看了一看空气,觉得中国人的意见,从编辑部到排字房、印刷所,完全一致。

林先生 好极了!

刘浩如 事实上,这是外国流氓的空想,他想转变,排字房首先不答应。

仇如海 对,那是一定的。

〔大家正在高的时候,邦贤走到小琳身边,照例低语了几句,回头来拿起帽子。

倪邦贤 那么,方才讲的事情,过几天再谈吧,反正……

林先生 我看没有什么可谈的了,邦贤,我希望你在外面不要用俱乐部的名义……

倪邦贤 笑话,用俱乐部的名义?我倪邦贤怕没有可以用的名义吗?

仇如海 (直爽地)所以请你今后别用。

倪邦贤 (反驳)O.K.大家听见了。哼,这完全是不懂得我的好意,我赔了车钱、交际费,笑话极了,一个人讲话总要有点分寸。(对浩如)刘先生,对吗?

刘浩如 (冷冷地)可是,我就是最没有分寸的一个。

倪邦贤 (反抗地)那也好!那也好,好。(可是出于任何人意外地,他又立刻浮出笑容来对浩如)㗒㗒,老大哥,讲着玩的,别认真!嘿嘿嘿,诸位,那么再会,(看看表)还有一个约会,bye!(扬长而去)

仇如海 嘘。

林先生 好啦好啦,现在赶快排吧,已经不早啦。第一幕,时间关系,不化装了。刘先生,沈先生,你们坐这一面,有意见的时候请举手,停止了,改正。好——(把剧本举起来,正要开始——)

〔孟与曾各就地位,小琳很没趣地站起来,理了理发,做了一个姿势,正在这个时候……

刘浩如 (想起了似地对林)对不住,等一分钟。一沧,那一版《戏剧与电影》还是由他在编吗?

〔一沧点头。

刘浩如 有问题,我看问题不简单。(回头对一沧)你又要说我多心,但是,(对林、曾、孟)现在戏剧方面危机很大,小琳!你得当心啊,倪邦贤的态度有问题。(对林)有人吗?

林先生 怎样的人?

刘浩如 找人,立刻把那副刊拿过来,危险!现在立刻就要来一个肃清老鼠的运动,他最多只能管管事务,这工作他不适宜。

林先生 唔,可是,大家都是很忙。

刘浩如 如海,你兼一兼怎么样?

仇如海 (摇头不迭)不行,不行,我够忙了,加上写不来文章……

刘浩如 (感慨)真的,人太少了,我不知道那许多人为什么一定要集中在一个地方,……一沧,我看,这一块阵地不能放弃,你把它拿下来吧……

沈一沧 我看还是缓一缓吧。第一,我完全是外行,不中用;第二,因为今天的话就把他的副刊拿掉,可以引起他的反感,今后做事情格外麻烦。

刘浩如 又来了,又来了。(摇头叹息)我真不知道你的心肠为什么这样仁慈,甚至于对付一个苍蝇,一个蚊子,一只小小的老鼠!(踱着)

仇如海 (突发似地)小琳!我警告你!

〔小琳吃惊。

仇如海 今后不准再和倪邦贤往来!真是苍蝇,……讨厌。

施小琳 什么?你讲!(虎虎有生气)

〔正在这时候,突地咪咪伸进头来,张望了一下,又回出去。

咪 咪 (声)在,在。

孟小姐 咪咪!

〔大家回头来。

咪 咪 (进来,跳蹦地到她父亲身边)爸,有个客人,要找你。

刘浩如 谁?在哪儿?

〔咪咪指指门外。

刘浩如 (低声)谁?我跟你说,不准带人来!

咪 咪 (笑着)妈叫我带来的。

刘浩如 谁呀?说!

咪 咪 (故意作弄)你猜!

刘浩如 (又恼又爱)小东西!

〔如海不耐了,奔向门外去。

仇如海 (声)啊!你来啦!

〔大家回身向门外。

咪 咪 (跑到门口,把门堵住)等一等,爸爸,你猜。

〔仇如海已经扯了爱棠进来了。

仇如海 嘿!方才还在讲起她!

刘浩如 啊,爱棠!

杨爱棠 (在战地一年,比以前更健康了,被南国的太阳晒成淡褐色的肤色,剪短了的头发,使她和小琳的对比更加显著。她以遇见了自己兄弟姊妹的亲热,向大家欢呼)啊哟,大家都在,好极了!(首先与浩如握手)想不到吧?

〔小琳到这时候才恢复了她方才不愉快的心情,扑过去,差不多要拥抱她。

杨爱棠 (两手捧着她的双肩,看了又看)小琳!你长俊了!(再从上往下地看了一遍)高了一寸!(和其他各人热烈地握手)沈先生,在战地,听到上海朋友们的消息,真兴奋啊!(回头来对浩如)可是,大家又替你们担心!

沈一沧 大家全回来了吗?

刘浩如 老李呢?

杨爱棠 (摇头)只是我一个。广州沦陷得太快,大家取不到联络,我从三水经梧州到了香港,找不到他们的消息,有人说他们经北江到了曲江,也许已经到长沙去了。因为惦念着你们,所以回来看一看……

施小琳 爱棠!还走吗?

杨爱棠 说不定。如海,你还是那样忙吗?好极了,大家还在一起,没有出毛病。(笑)

施小琳 (娇求)你别走了!噢!

杨爱棠 有我可以做的事吗?

仇如海 嗳!(大发见似地)把她留下来……

刘浩如 (抢着)对啦,把她留下来!(向大家宣告似地)从明天起,“上海戏剧俱乐部”的会刊《戏剧与电影》,改请杨爱棠女士主编,同意不同意?(看见大家鼓掌)好极了!一致通过。

杨爱棠 (有点不懂)嗳,怎么回事啊!

刘浩如 给你的任务,是清除戏剧电影界的老鼠!

杨爱棠 什么?老鼠?

沈一沧 (把咪咪抱起来)你代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好极了,赏你!(把方才从浩如那儿夺下来的一包糖果交给她)这是从你爸爸嘴里留下来的。

刘浩如 唔唔……

——幕急下

第三幕

〔从一九三九年五月下旬,距第二幕约半年。在这半年里,汪精卫从潜伏的敌探变成了公开的汉奸,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了“艳电”29之后,公开地进行着出卖祖国的工作。四月间汪逆离河内,五月初抵上海,一部分老鼠公开了,一部分老鼠还潜伏着做内应的工作。这是上海文化战线战斗最激烈的时期。丁默村30和日寇特务部在租界公开地组织了杀人绑票的机关,《中华日报》31准备复刊,铅弹之外又加了纸弹和金弹,工部局在日寇压力下屈服了。四月二十二日,英领事通知英商各报,禁止刊载抗日文字。二十八日工部局以同样通知命令美商报纸。五月一日《华美晨报》32以副刊登载攻击褚民谊文字被罚休刊一天。五月十六、十七日《译报》、《文汇》、《中美》、《大美》33四报被迫休刊。十九日上海全市紧急戒严,按户搜查,接着是洋商报纸发行人被收买,《中华日报》出版。

〔刘浩如家。在这期间,大概他们搬过几次家了,所以这屋子已和第一幕不同了。看情形,似乎比第一幕当时的屋子要好一点。是双开间弄堂房子的二楼,同样的正面是窗,前面是短墙,可以望见整块的天空;左边是门,靠窗一张大写字桌,墙边是书架,墙上是国内和国外的大地图二幅;正面前方是小方桌,旧桌帷,上面是小花瓶,草花一二。略右,一张显然是旧货的沙发,和一只镜面的衣橱,这是惟一和第一幕不同的道具。其它茶几、椅子之类。

〔右手里方,是通厢房间的门,里房是他们的寝室,正中是浩如写作和会客的地方。

〔一个五月下旬的下午,天气似乎很暖,正面窗门开着,窗框上吊着一个小鸟笼。南风从这里吹进来,窗帷时时飘动。

〔幕启时,舞台无人。不一分钟,铭芳端了一盆方才洗好了的衣服之类的东西,边讲边走地登场,后面跟着小琳、倪邦贤。

铭 芳 对不起,房间乱得不成个样子。(把面盆放在矮凳上)随便请坐。

施小琳 别客气,咪咪呢?

铭 芳 念书去了,还没回来。倪先生,这里没来过吧。(一边用白布围裙揩干了手,忙着倒茶)

倪邦贤 (举首四望了之后,殷勤地回答)别客气,别客气。唔,这地方很不错,很清静,好极了。(回头对小琳)Nice place,(把手杖放在书架边)早就想来拜访拜访了,一则是穷忙,二则是不知道地方,今天在“大光明”出来碰到施小姐,说要来看看刘太太,就跟着来了。(一顿)刘先生就回来的吗?

铭 芳 没有说,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的。(笑)倪先生很久不见了,好吗?一定很得发……

倪邦贤 哪里哪里,混混罢了。这样的时候,只好混混……

铭 芳 听说,施小姐在拍电影,真的吗?

施小琳 (有几分得意)不成样的,客串,一位导演先生在“戏剧俱乐部”看了我演的戏,一定说他的那部片子里面的一个女主角,非我替他演不可!……

倪邦贤 对啦,那位就是以前导演过《火烧万花楼》的大导演34,真所谓“一见倾心”……

〔小琳对于他的用名词眨了一眼。

倪邦贤 立刻就签了合同,一部片子四百块大洋……

铭 芳 (笑着)好极了,施小姐做了电影明星。

倪邦贤 两重的,舞台明星,电影明星,哈哈哈……

施小琳 (羞与夸的混合)这都是刘先生和各位帮忙的功劳……

铭 芳 近来还演戏吗?

施小琳 不行了,这几天又很紧张,不是刘先生的报纸也不能出版了吗?日本人随便地到租界上来抓人,前几天不是在福来饭店绑了三个人去吗?这个礼拜的星期公演也延期了。

铭 芳 (紧张起来)是的,倪先生,外面消息怎么样?我们是一点也不清楚,糊里糊涂的。

倪邦贤 (故意作吃惊的表情)那才怪啦,报馆主笔的太太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哈哈,刘太太,我们才要向您打听呐,刘先生一定是情……情报很多的。

铭 芳 (这一讲,又引起了她的忧郁了)说是这么说,可是他一回来,不是写文章,就是看书,或者跟朋友们谈天,跟咪咪玩笑。问他,高兴的时候向你笑一笑;不高兴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我程度低,讲了也没有用。……

倪邦贤 哪里,哪里,客气了。(喷了一口浓烟)这才怪了,刘先生,是最爱跟人分,分,分析时事的。(对小琳)上次跟杨小姐,杨爱棠小姐分析国内外形势,真是清楚极了。(故意偷偷地对小琳做了一个鬼脸)

铭 芳 (注意,苦笑)那因为是杨小姐啊,她程度高,有学问,什么都懂得。

倪邦贤 (故意离间)那可不是这样说啊,大主笔先生的太太要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形,那不是,哈哈哈,刘太太,今后对于刘先生在外面的事情要留心一点。(又故意地和小琳做了一个眉眼)嘿嘿嘿……

铭 芳 (故作镇定)嚯嚯,我没有这种资格……

倪邦贤 唔,是的,方才的话讲岔了。(近一步)外面的消息很不好呢,刘太太,我看,刘先生认得的人多,名望又大,在外面多露面,总觉得不放心。……(作忧虑貌)

铭 芳 (才把垂着的头抬起来)听说日本人要冲进租界来,是吗?

倪邦贤 那倒不,问题是听说汪精卫到了上海来,要对付新闻界的反日分子,绑票,暗杀,他们各处都放了暗线。前几天(顿一顿)有一个什么游击队的政治部主任,在马路上给绑了去,(顿一顿)第二天,就把头杀下来,放在绑去的地方。有人看见,说怕得很,眼睛都没有闭。

施小琳 (卜地站起来,用手对邦贤作打的姿势)啊哟,你这人,怕死了。

倪邦贤 (嘻皮笑脸)这样怕,还能演戏吗?(继续讲下去)所以这几天,市面上真是风声鹤唳,有点身家的人不是跑香港,就是躲起来,不出门。因此,我以为(顿一顿)你们刘先生,在风头上总还是避一避好,所谓君子不吃眼前亏。……(抽烟,故作热心)

铭 芳 (真的有点怕了)可是,象他这样的,……又忙又没有钱,避也没处避,……

倪邦贤 (点头)当然喽,刘先生有刘先生的看法,在这个民族国难时期,要好好地做一番事业,可是,太危险了。我——就以为犯不着。

铭 芳 施小姐,你们见面的时候劝劝他吧,(央求)他也许会听;我跟他说,耳边风,鼻子里哼一下,完了。(低头)

施小琳 我说,也没有用,最好是要杨小姐和他说,劝劝他,暂时避一避风头。

倪邦贤 (得其所哉)对了对了,最好是杨小姐,他很听她的话。(故意讲给铭芳听似的)他们差不多天天在一起,讲话有力量。

〔铭芳瞟了他一眼,又低了头。

倪邦贤 (摸出烟盒来,向小琳)Cigarette?

〔小琳摇摇头。

倪邦贤 这两年来,你们刘先生确是了不起,朋友们见面的时候,(喷了口烟)哪个不竖起大拇指来,说一声“好汉”!可是,我总以为刘先生人太好了一点,上海人说话,太戆35!上海方面赫赫有名的几个头儿脑儿,不是近来都跑香港了吗?(停一停)别说动笔杆的人,就是掮枪杆的人,报上不也是常常说,“避免不必要牺牲,转移阵地”吗?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呢?(突如故作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唔唔,不说了,不说了,这样的话,可以对刘太太说,要是给刘先生知道了,又是什么悲观主义、失败政策,一大套。(回头对小琳)我的老毛病,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了就说。……

铭 芳 这样才好啊,我也是没有心计的,可是,倪先生,你看这局面……

倪邦贤 唔。(故意噤了口)

铭 芳 (感叹似地)倪先生你也许不知道,事情也是很难的,有钱的人,要走哪里就哪里,我们呢,……

倪邦贤 那,那倒没有问题,只要刘先生肯走动一下,哪个地方不欢迎,譬如……(又突如地噤了口)

铭 芳 什么?

倪邦贤 (卖关子)不讲了不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小琳)本瞧,我也学乖了。(作鹭鸶笑)嘻嘻……

施小琳 你这个人就是这种地方不好,这地方又有什么要紧呢?

倪邦贤 上次为了想替俱乐部拉点款子,就给刘先生训了一顿,以后碰见他,总好象有了什么成见,所以,我看还是少说为妙。

铭 芳 是吗?这个人讲话不留情分。

倪邦贤 (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其实,说说也不要紧。前几天,有一位新加坡的朋友回来,说那边要请一位报馆主笔,请他来物色人才……(又不说了)

铭 芳 新加坡?

倪邦贤 唔,倒是好地方,在南洋,……第一是要在国内有名望,薪水是叻币三百元,叻币就是新加坡钱,每一块等于中国钱——(乱翻桌上的报纸,看了一下,再讲下去)四块三毛多,那么,三百块就差不多一千二百块钱了。要是刘先生肯去,那对方当然是求之不得;可是,刘太太,我看,刘先生回来的时候别提起,他知道是我的关系,先有成见,……其实,(顿一顿)一方面避避风头,一方面出去看看,也好啊。反正现在几张报纸全被禁了,要好听一点,在报上发表一下,说,到南洋去宣慰侨胞,那还不是名利双收,一举两得吗!做人,要图个两面光,(摇头)不过,我看,刘先生是不肯去的。

施小琳 不肯去也不要紧啊。刘太太,你,等他回来的时候说说看。

铭 芳 (心动了)只是这个人的怪脾气,不转弯。(积极地)施小姐,等会儿他回来了,你们大家跟他说一说,……快回来了吧,你们在这儿便饭,好吗?

倪邦贤 不,不,我看,还是刘太太自己说。刘先生,——不是我在这儿说,毛病是在太容易疑心,讲起了是我的关系,本来想去的也会不去的,所以,(故作鬼鬼祟祟)我看,刘太太真的要进行一下,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他回来了,只说施小姐的朋友来讲的,别提起我,最好,甚至于不要说我今天来过这地方,……(耸肩笑)你要知道我到这儿来拜访,他不见得欢迎……

铭 芳 那倒不见得,要是他肯了,那一方面没有问题吗?

倪邦贤 当然,假如他们听说刘先生去,恐怕会欢喜得发疯,把中国第一流的文化人请到南洋来了。小琳!怎样,咱们走吧,(看看表)王经理的茶会是五点半?

〔小琳点头。

铭 芳 不,等一会吧,就回来了。

倪邦贤 不,耽搁了你的工夫。(拿起手杖)再见,刘太太,千万千万,别把我来过的事情告诉他。要是他有意思,去的旅费立刻送过来,没有问题。

铭 芳 谢谢你,真是,一点儿没有招待。

施小琳 (回头来,特别亲热地)刘太太,来玩呐,你老是不出来!来啊!

〔走到门边的时候,咪咪跳踉地回来了,满手和颊上涂满了黑墨,背着书包,是放学回来的样子。

咪 咪 妈!(进门就是这么一声,看见了小琳,高兴地)施伯伯!

施小琳 (蹲下去,捧住她)乖,咪咪,放学了?唔,啊哟,(笑)你写字写到什么地方去了!(摸出一块小小的彩色手帕来替她揩墨)

铭 芳 (阻止她)施小姐,怪脏的,弄坏了你的手帕!咪咪,来。

施小琳 (笑着)怕什么,旧的。(对咪咪)咪咪,说,bye-bye!

咪 咪 回去了?

倪邦贤 (从袋里摸了又摸,摸出一包橡皮糖来)咪咪,叫我?还认得吗?(拆开来,替她剥了一片)

〔咪咪怕羞,跳到母亲身边。

倪邦贤 哈哈,几个月不见,怕羞了。哈哈,刘太太,那么再见。

咪 咪 (拖住了小琳)不要去!

施小琳 过一天再来,(把邦贤手里的橡皮糖交给她)拿了!(做戏一般的姿势)bye-bye!

咪 咪 (应着)再见!(送到门口,回来,拆开糖就吃)

〔铭芳一直送下去。

铭 芳 (回来)你瞧!(将她拉到镜子前面)象张飞。(拿手巾替她揩)

咪 咪 (带吃带讲)妈妈,梁先生今天哭了。

铭 芳 (好奇地)先生哭了?还是你哭了?

咪 咪 梁先生!她不教书了。

铭 芳 为什么?

咪 咪 (摇头)……听说日本人要捉她。

铭 芳 (敛了笑容)谁说的?

咪 咪 (说不出来,尽吃着糖)唔……

铭 芳 教国语的梁先生?

咪 咪 (点点头)她知道爸爸的名字的。

铭 芳 (黯然地警告她)咪咪,在外面,不要讲你爸爸的名字,知道吗?

咪 咪 (点头)点心呢?

铭 芳 (开橱取出两三片饼干来,给她)橡皮糖别多吃。(将她手里的橡皮糖拿过来。自己充满了心事似地把方才洗好的衣服到窗口去晾)

〔暂时沉默。

〔弄堂内卖晚报声自远而近。

内 声 喂,《新闻夜报》,两大张三个铜板,喂,无线电节目,喂,《大英夜报》,东洋人要打租界,喂,(渐远)愚园路36打杀汉奸……

咪 咪 (侧耳听)妈!

〔铭芳回头来看她。

咪 咪 (装作懂得要秘密的样子)妈,(低声)打汉奸!

铭 芳 (举起手来威胁她)不准说!小孩子,多讲话。

〔咪咪伸伸舌头。

铭 芳 (忧心忡忡,蹲下来)咪咪,你不怕吗?日本人。

咪 咪 (鼓起了小腮子)不怕!打!

〔铭芳望着她那天真而不知道危险的情状,禁不住流下泪来,背着脸,用袖子揩了揩。

咪 咪 (着急了)妈!妈!为什么?

铭 芳 (很快地站起来,抑止不住地流着眼泪)去,下面去玩吧!

咪 咪 (寻根究底)为什么?妈,说呀!

铭 芳 (不理她了)讨厌。(挣脱)

〔咪咪受了委屈似地懒懒地走到台前,将桌上的小钢琴按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往楼下奔去。

铭 芳 (回头来)咪……,别走远了!外面……

〔一刻,楼梯声,浩如抱了咪咪进来。

刘浩如 (作弄的口吻)怎么?被先生打了?唔?好,好,跟爸爸说。(没有注意到铭芳)肚子饿了?(拖了她在沙发上重重地坐下)

〔咪咪不语。

刘浩如 怪了,为什么?

〔咪咪看了她爸爸一眼,用手指点点她妈妈。

刘浩如 唔?(发见了)嚯?为什么,跟妈妈吵架?(站起来,从镜子里看见铭芳才哭过的样子)为什么?铭芳,有什么事吗?

〔铭芳回头来,有话说不出,摇了摇头。

刘浩如 为什么?唔,有了什么事吗?说呀!(走近一步)

〔铭芳被他一问,索性忍不住了,坐下来,伏案而哭。

刘浩如 (走近去抚着她的肩,问)铭芳,有什么事?说呀。你这人,真的,跟小孩也真的生起气来。

〔铭芳好容易抬起头来看了她丈夫一眼,无言,依旧伏案。

刘浩如 不说我怎么能知道呢?咪咪,妈为什么?

〔咪咪摇头。

刘浩如 (有点不耐了)怕我不够累吗,一回来,又是哭呀笑呀的。(相当有力地)究竟为什么呀?

铭 芳 (抬起头来,揩了揩眼泪,好容易挣出了一句)我——怕。

刘浩如 怕什么?唔。

铭 芳 外面风声这样紧,报纸不出了,你还是跑来跑去的,要是有些什么……

刘浩如 (才懂了)啊,又是多事,(拍拍她的肩)别怕别怕。谁跟你说,风声紧?

铭 芳 我知道的,你以为不跟我说,我便……(眼泪又涌出来)

刘浩如 (安了心)不用怕,(安慰她)从明天起,不出门,好吗?

铭 芳 (做了个不相信的表情)嘴里说,老张呀老李来一个电话,走得比风还要快。

刘浩如 好啦好啦,明天请你关门,上锁,不出去,好了吗?其实,坐在家里,也不一定安全。

铭 芳 所以咯……(欲言又止)

刘浩如 什么?你……

铭 芳 (鼓起勇气来)我看,风头上,你还是避一避。

刘浩如 (出于意外)避一避?不行啊,住旅馆,住公寓,只会更危险,又花钱。(拿起咪咪的橡皮糖来,吃)

铭 芳 (索性提起勇气来了)你不能够到别地方走一走吗?

刘浩如 (越觉得奇怪了)别地方?往哪儿去?(暗笑)咱们又没有外汇,能跟别人一样地跑香港吗?

铭 芳 (央求似地)假如能够,你去吗?

刘浩如 (觉得问题不简单)假如能够?你的意思……

铭 芳 (劝诱)大家到南洋去,好吗?

刘浩如 南洋?喂,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奇奇怪怪地想起了到南洋?说呀!

铭 芳 你先说去不去?

刘浩如 㗒,这叫我怎么能说呐,凭空的。

铭 芳 (好象发表一个什么喜讯似地)南洋有一家报馆,要请去你去当主笔,一千多块钱一个月……去吗?

刘浩如 谁跟你说的?

铭 芳 不骗你,真的,你说,去不去?

刘浩如 不说明白,不去。

铭 芳 (认为有希望了)那么说明白了你去?

刘浩如 说明白了再讲。好吗?

铭 芳 唔。——去吧,让我们也出去看看,咪咪……

刘浩如 (抢上去)喂喂,这话谁跟你讲的?今天谁来过了?

铭 芳 (故意不说)你,去不去?

刘浩如 (回头问咪咪)咪,谁来过了?方才。

咪 咪 (跟着她妈妈的意思)你猜。

刘浩如 (作猜想的表情)沈伯伯。

咪 咪 不是。

〔浩如从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玩具来,拨动机关,那洋铁制的小动物猛然在桌上一跳。

咪 咪 (去抢)啊!(欢声)

刘浩如 (拿在手里)说!今天谁来过了?

咪 咪 施……

铭 芳 (抢着说)你好,贿赂你的女儿!是的,施小姐来过了。那是她的一个朋友,托她来讲的。(把玩具抢来给咪咪)

刘浩如 (有点不信)施小琳?唔,她怎么说?

铭 芳 不是说过了吗?新加坡一家报馆,要请一位主笔,希望你能够去。

刘浩如 还有别的话吗?

铭 芳 没有了,薪水是那边的钱三百块,差不多换法币一千二百多。

刘浩如 (笑了)你要这许多钱干什么?

铭 芳 (薄怒)你不要钱,你得要命啊!老是在上海呆下去,你讲话又不留情,结了仇,万一有什么事情……

刘浩如 别怕别怕,(笑着安慰她)你别听旁人的话,他们是吓你的。要是在租界上当新闻记者还害怕,那么怎么能打仗呐,多多少少的人,现在在打仗。

铭 芳 你,当然不怕咯,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跟咪咪(眼圈儿一红)你,反正什么都不管。

刘浩如 (有点不耐)你也得想一想啊,顶重要的时候,大家在吃苦,我,一个人可以走吗?笑话。

铭 芳 (有力地)那么你不去?

〔浩如点头。

铭 芳 (有了决心)你不走,我走!

刘浩如 你到哪儿去?

铭 芳 我不陪你在这儿提心吊胆,我带了咪咪,回乡下去。你,反正,有什么杨小姐、张小姐!(讲完了话,似乎已经忍不住了似地,回头望厢房楼走)

刘浩如 (吃惊,觉得她言中有骨)什么什么?你说。(追了一步,又退回,沉思)

〔咪咪在桌上热心地玩着新得到的玩具。

刘浩如 咪咪,方才还有什么人来过了?

咪 咪 (头也不抬)唔?(突如,严重地)爸爸不会跳了。

刘浩如 (笑)爸爸本来不会跳的。(接过她的玩具)我看。

〔轻轻的叩门声

刘浩如 谁?进来。

杨爱棠 (进来,简朴而入时的服装,带着笑容)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呐。太太呢?(抚着咪咪的发)咪咪!

〔浩如指了一下厢房楼,一面热心地替咪咪修着玩具,一面用表情指示她,意思是叫她进去看一看。

杨爱棠 (望了一望,故意扬声)铭芳姊姊,在家吗?(走向厢房)

铭 芳 (在内,挣出来的声音)杨小姐,等一等,我就来了。

杨爱棠 (停步,回头来)什么,在玩什么?(笑)你倒很安详。

刘浩如 不安详又怎么样?

杨爱棠 朋友们都很着急,情势不能乐观。

刘浩如 (把修好了的玩具放在桌上,一按,那小动物跳了,见咪咪欢跃)我从来就没有太乐观。

杨爱棠 外国人的态度怎么样?

刘浩如 变了!这本来是早在意料之中,不过似乎太快了一点。

杨爱棠 其它几家报也是一样吗?

刘浩如 (点头)差不多,对于钱的兴趣,他们完全一致。

〔铭芳从厢房拿了一些餐具之类出来,方才揩干了眼泪的眼睛,态度很不自然。

铭 芳 杨小姐,很忙吗?

杨爱棠 没有什么。(注意到她的神色)唔,身体不舒服吗?

铭 芳 没有,(强笑)才睡了起来。(匆匆过场)请坐!(下楼去,临出门时很有含蓄地对他们两个望了一眼)咪咪,来,给我帮忙。(下)

〔咪咪懒懒地下去。

杨爱棠 (眉毛一耸)为什么?

刘浩如 (避开她的问)没有什么,你讲下去。

杨爱棠 没有什么对付的办法吗?

刘浩如 领事馆的命令之外,每一个洋商发行人还得了林柏生37的五万块钱一张支票。

杨爱棠 唔,那么……

刘浩如 (故作迟疑的样子)为着这事情,爱棠,我想跟你商量,有……

杨爱棠 什么事?

刘浩如 有一家南洋的报馆,要请一位编辑。

杨爱棠 喂喂,你别管得太远了,南洋,哼,眼前的上海,人还不够呐,象我这样没用的人,也给你们派东派西的。

刘浩如 不,他们要我去。

杨爱棠 (吃惊)要你去?那你,——唔,当然不行啦。

刘浩如 不,我正在考虑。……假如上海的几家报纸真的不能再出……

杨爱棠 什么?你居然正在考虑。喂,别开玩笑,你能走吗?把上海的工作丢开,笑话,尤其是在这样的重要关头。

刘浩如 (有点做作)这三年,我有点疲劳,假如有机会……(偷看了爱棠一眼)

杨爱棠 (这才真的着急了)浩如!你不能!你一走,上海的新闻工作要受极大的打击。我们不是说,要守住这一条精神上的防线吗?现在敌人来了,汪精卫到了上海,这条防线,你能放弃保卫这一条防线的责任吗?

刘浩如 (故作失了自信的样子)可是,这样的防线,已经很难守了。(低头坐下,分明是在做戏)

杨爱棠 不,浩如,这不是你讲的话,同志们里面,要是有人讲这样的话,我相信你是一定会给他以很大的打击的;可是你自己,居然也讲这样的话吗?(觉得讲得太过火了一点,放松语气)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关头,你的问题,等度过了这个关头再说,好吗?

〔浩如忧愁地摇头。

杨爱棠 (又着急又心焦)浩如,你真的打算走吗?

刘浩如 (抬头来看着她,突如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看,真的急了!你以为我这样脆弱吗?哈哈哈,我真的会走吗?哈哈……(板起了面孔)喂,从这一点,可以知道,你对人的认识不够。

杨爱棠 (有点恼,但也觉得高兴)啊哟,人家正正经经,你偏爱开玩笑,……把我急死了。

刘浩如 (点头)你很不错。只是,对付事情还欠老到。临危受命于先,哪儿能临阵脱逃于后!你只要看,沈一沧这样的好好先生,平常对什么人都是客客气气,而今天,我相信没有一个人骂汪精卫比他还要厉害。

杨爱棠 (娇嗔)那好啦,只要你知道就行,可是南洋来请编辑,真有这回事吗?

刘浩如 也许真,也许假,是施小琳来说的,我看靠不住。(想起了似地)小琳近来还跟那倪邦贤来往吗?

杨爱棠 有吧。这孩子太弱了,如海又不能好好地教育她,只会跟她呕气,也许,真的会堕落下去的。你得好好给她讲,只有你的话,还肯听。

刘浩如 方才来过,跟铭芳讲了很多,大概是讲了些泄气的话吧。铭芳迫着我走,否则她要走了,说,不愿意陪着我在上海提心吊胆!

杨爱棠 你怎样办?

刘浩如 没办法啊,正在这儿,方才你不是看见……

杨爱棠 (羞他)瞧,一个领导者不能把自己的太太领导起来,却使她发生动摇。

刘浩如 那问题可不简单啊,她生长在一个旧式家庭,没有进过中学,性格又软弱……

杨爱棠 (低声地)她真的打算回去吗?

刘浩如 说是这么说。

杨爱棠 浩如……(望着他笑)唔,清官难断家务事,真是。

刘浩如 (把方才开玩笑的心情收起,忧郁地)生活的困难,工作的危险,这都不使我感到苦痛,可是,……

杨爱棠 浩如……(这声音间充满着怜悯似的同情,但对浩如这是一种足以摧毁理智的力量)

〔浩如慢慢地抬起头来,伸手过去握住了爱棠的手。

〔半分钟,爱棠的视线移到门口。

杨爱棠 (放了手)咪咪!来,来。

刘浩如 (回头望,有点窘)咪咪,过来。

杨爱棠 妈妈呢?

〔咪咪顽皮地做手势,表示烧饭。

刘浩如 (为着转换心境,忽地站起来抱起咪咪依偎。咪咪也抱着她父亲)唔,乖,叫我。

咪 咪 爸。

〔爱棠静静地看着他们这种天性无间的爱,慢慢地走向桌边,俯着首,在咪咪的小“桌上钢琴”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咪 咪 (很快地从她父亲身上挣下来)杨伯伯,唱个歌,上次你说唱给我听的。

杨爱棠 唱歌?(斜睇了一下浩如)

咪 咪 㗒。

杨爱棠 唱什么?

咪 咪 “月亮,月亮……”好吗?

杨爱棠 (摇头)忘了。(忽然想起似地)好吧,你坐下来,我唱一个新的歌给你听。(试了一下小钢琴)这是一个唱给大人听的歌,(对着咪咪)以前在前线做战地服务工作的时候,唱过的。(这是讲给浩如听的。边弹边唱)38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浩如听到“爱情价更高”的时候,憬然若有所触,继而俯首沉思。

咪 咪 (不满似地)唱完了?

杨爱棠 㗒。

咪 咪 (摇头)不好听,我不懂。

杨爱棠 (言下有意)不懂吗?叫爸爸讲给你听。

刘浩如 (对爱棠)你说,在战地上唱过这个歌吗?

杨爱棠 (憨笑)是的。

刘浩如 战地上也有唱这个歌的必要吗?

杨爱棠 偶然也有,因为在那种时候,也有人忘了自由,为了爱情,……

刘浩如 (惭感交集)唔,对“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爱棠,你真了得!

杨爱棠 (衷心愉快地)哪里话,真了得的是你啊!

刘浩如 (拂除了心上的暗影,愉快地)爱棠,感谢你,为着自由,战斗下去!

杨爱棠 好极了!(伸手过去和他握手)

咪 咪 (撅起了嘴)你们说什么呀?

杨爱棠 啊,忘了咪咪了!咪咪,杨伯伯再唱一个懂的给你听。(按琴)

〔浩如反背着手,踱着。

杨爱棠 (唱)……“小娃娃,小娃娃,牵起手来做个小戏法。……”

〔如海象风一样地突如进来,好象有满肚子话要讲似的,看见爱棠在唱,便停了话,把帽子用力地在桌上一掷,好象受了什么委屈似地坐下。

杨爱棠 (吃了一惊,停唱)什么?如海,你……

〔如海不语。

咪 咪 (对如海做鬼脸)唔!

刘浩如 (笑)又是为了小琳?

〔如海不语。

杨爱棠 (笑)别理他,咪咪,唱歌。

仇如海 (爆发似地)完了!别理他,上海完了!

刘浩如 (吃惊)什么?

仇如海 (反问似地)还不完吗?报纸,被禁了;戏,不准上演了;电影,荒淫堕落;现在,连小学校、中学校,也收买了……

刘浩如 唔,学校方面有什么改变吗?

仇如海 褚民谊拿钱收买了校长,把些小汉奸请到学校来。昨天上国文课,一个新来的教员跟学生说,抗战是失败了,大家准备做亡国奴,——当然,讲这话的是汉奸了。一讲,小学生急了,有的哭起来。(咬牙切齿)妈的,汉奸,太残忍了!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

咪 咪 (夹上来)爸爸,梁先生今天也哭了,说日本人要捉她。她明天起,不来了。

刘浩如 当真吗?

〔咪咪点点头。

仇如海 你瞧,说什么守住这条心的防线,现在,现在,……(恨恨地停住了话)

刘浩如 (走过去安慰他)如海,别这么容易悲观,咱们要韧,别怕失败,失败了再来。我们要相信中国人的心是不会死的!

杨爱棠 对啦,讲了抗战失败小学生就会哭,这就是人心不死的证据呀。

仇如海 韧,你韧,别人不韧啊。汪派的进攻还才开始呐,已经是七零八落了,要是将来报纸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那还不是汉奸的世界!

刘浩如 放心,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上海是一个复杂的地方,我们要善用这复杂来争取反攻的机会。别悲观,没有了大报就办小报;不能办日报,就办不定期刊;一切都不能了就出壁报。我不相信中国人就不能在中国人的地方讲话!

仇如海 你知道,工部局完全屈服,就要大举搜查,搜查租界里面的恐怖分子,贴了布告,说要搜查军火,手榴弹……

刘浩如 哼,又是这一套,可是,有什么用呐,军火和炸弹太多了!藏在租界上的炸弹一共有几百万!

仇如海 

杨爱棠 (差不多同时)几百万?

刘浩如 (又恢复了他开玩笑的口吻)以前是五百万,现在少了一点,大概还有四百几十万吧,不过藏得很好,搜查是没有用的!

杨爱棠 㗒,你又开玩笑了,你讲……

刘浩如 (指着爱棠)可以把它写下来,这是一篇短文章,题目是《炸弹五百万》。你说,租界要搜查炸弹,我们保证他永也搜不完,因为租界上的炸弹有四百几十万,这些炸弹,全藏在最秘密的地方,这就是藏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心里的炸弹,是搜不完的。

杨爱棠 (笑)好极了!

刘浩如 哈哈哈……,你瞧,如海这哭丧的样子。……

仇如海 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是这样高兴?

刘浩如 象我这样高高兴兴,也得干下去,象你这样愁眉苦脸,也得干下去!咪咪!仇伯伯来的时候怎么样?你做做看。

〔咪咪看了如海一眼,装着哭丧的脸,重重地坐在椅上。

刘浩如 哈哈哈……

〔引得如海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杨爱棠 咪咪,演得不错,将来你是一个好演员!

〔咪咪一被称赞,就高兴了,站起来,拾起如海的帽子,重重地一掷,叹气,引得大家都笑了。

仇如海 (忘记了方才的忧郁,跑过去)你这小东西!好坏!

〔咪咪在爱棠身边一避,如海扑了个空。咪咪奔望楼下去,正到门口,铭芳面无人色地上来,她紧张的神情一瞬间夺去了满室的笑容。

铭 芳 快!(对浩如)你走吧。(喘气)

刘浩如 (勉持镇定)为什么?

铭 芳 方才沈太太家的娘姨39来通知,说有三个便衣的人闯进他们家里去……(心急,反而说不出话来)

刘浩如 什么?

铭 芳 每个人都拿了手枪,幸亏沈先生不在家,向天开了两枪,走了,……你,快走吧。

杨爱棠 铭芳姊姊,你慢慢说,别怕。

铭 芳 他们走了之后,巡捕又来,现在正在搜查,说查游击队。

刘浩如 那么一沧呢?

铭 芳 沈太太出去找了,要他不回家,快,我想他们一定会来的,你的地方,他们知道。

仇如海 (想起了似地)对了,方才大家在说,今晚上要全市大搜查,按户的检查……

铭 芳 (惶急)快,你走吧。仇先生,你也走吧,别回家里去,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

刘浩如 (勉作镇定)那一定是一沧把汪精卫骂得太厉害了的原因,我这里不一定会来。不过,如海,爱棠,你们走吧,看一看情形,再……

铭 芳 不,这地方,他们一定是知道的,那娘姨说,马路上巡捕、日本兵、外国兵多得很,我想……(急得要哭的样子)

杨爱棠 (决然地)那么,浩如,我们前天替俱乐部租下的那办公的地方,什么人都不知道,你跟刘太太去避一避吧……

刘浩如 不行,要是真的来查,突然的不见了人,还是不妥当。

铭 芳 (决然地)不,杨小姐,你想法给他躲一躲吧,我在这儿,不要紧,说出门去了。(想起了似地)咪咪,你跟爸爸走吧。

杨爱棠 刘太太,你留在这儿大家不放心,大家走吧,那么,……

仇如海 (拾起帽子)大家走吧,别误了时间……

刘浩如 铭芳,你也走吧。

铭 芳 (摇头)你们先走,要是不妥当,我把东西清理一下就来。屋子里一个人没有,反会……

杨爱棠 这意见也对,浩如你跟如海先去,我们就来。

〔浩如感激地望着他的妻子。

仇如海 浩如,走吧!(拖着他下楼去)

铭 芳 咪咪,跟爸爸走吧。

〔咪咪惶急地下。

杨爱棠 刘太太,别怕,咱们把东西清一清。……

〔铭芳点头,望着爱棠,不自禁地淌下一行泪来。

——幕下

第四幕

〔一九三九年十月,距第三幕五个月。欧战40开始之后不久,上海袭来了物价高涨的风潮,汪逆正积极准备着傀儡登台。五月间被迫停刊的四家洋商报,除《中美》外,三家都休刊了,但是举凡稍有读者基础的报纸,没有一张不坚持“抗战到底”的主张。报上的社论偶有失检言词,立刻就受到广大读者的攻击,终至非再三解释,表白态度,便不能再得读者之拥护。日报之外,各种形式的周刊、杂志、会报、同人性质的小刊物风起云涌,此伏彼起。汪逆卖国面目完全揭露之后,埋藏在抗战阵营里面的大小汉奸的大部分也被逼着现出了他们的原形,这反使抗战的宣传工作减少了很多的阻碍。十月,汪逆精卫的伪代表大会准备在沪集会41,事先又开始了大规模的“肃清”工作,对抗战阵营,进行了更无耻、更凶残的压迫,但是,上海市民的人心不死,斗志弥坚!在极度不自由的环境之下,上海市民为抗日将士捐募寒衣,捐款计达七十万元,这就是四百五十万中国人对汪逆汉奸的一个最有力的表示。

〔依旧是上海某一个俱乐部的会所,这是一个同人性质的半公开的集会场所,有时候大家碰碰头,开开小规模的会,也借给小剧团作为排戏的地方。某半旧式大建筑物的二楼或者楼下,相当清幽,不为市声所扰,是借用了的三五个房间里面的一间。纯欧洲旧式建筑,有壁炉和走廊,左入口,右出口,正中后面是经走廊到另室的路,走廊上有季节的盆花数事,经此可以望见幽远而蔚蓝的天空。

〔上午,江南的深秋。

〔室内的人,似乎全不注意到室外的灿烂的秋光。

〔大写字台边埋头地在整理着什么文件信礼之类的是杨爱棠,她正在把一大堆信件分类整理包扎起来。其他两个正在结算什么账款,一个是第二幕见过的孟小姐,另一个是曾先生。

〔幕启时,三人埋头于工作,孟读着数目,曾把它结算起来。声低至不可辨。

〔少顷。

曾先生 (抬起头来)这一批一共是三十六元七角二分,银币二元,对吗?

孟小姐 (点头)没有错。(指着桌上的账目)从第一到第十二,这十二个补习学校捐的总数是多少?

曾先生 (拨着算盘)等一等,……唔,一共是二千七百……八十一元五角四分,对吗?

孟小姐 (看账单)二七八一点五四,不错。

杨爱棠 (吃惊似地抬起头来)什么,工人补习学校捐了二千七百多?

曾先生 对啊,越是穷孩子,捐得越起劲。

孟小姐 真使人感动哪,有个七岁的小女孩,据说是一个纱厂女工的孩子,把每天早上买油条大饼的钱省下来,捐了三角大洋,她自己说,一个礼拜不吃早点了。

杨爱棠 (感动)你们结算了之后,得把这些事实写点通讯,到内地去,使大家知道上海的人心,永远向着祖国的。

孟小姐 (对曾)这俱乐部经手的一共会超过五千吗?

曾先生 (笑着)五千,说少了,我说是一万内外。

孟小姐 (高兴)要是那次的演戏不禁止,能够公开对大家解说一下,我想超过一万块钱是没有问题的。

杨爱棠 据说,全上海的寒衣捐总数是七十万,我想这数目一定不比内地差。

曾先生 起先,大家以为今年一定很困难,没有一张可以公开讲话的报,连“筹募战士寒衣”这几个字也不能公开讲出来,所以大家心里打的数目是十万到二十万,想不到一下就是七十万!了不起。

杨爱棠 (浮着得意的笑)可不是,要是能够在报上好好地宣传一下,有一个公开可以收钱的地方,我想,一百万是没有问题的。

曾先生 其实,我倒说,今年反比去年容易,在报上写文章,在会场上演讲,这都是看得到,听得到,弄惯了便不觉得希奇。这一次越是工部局不准公开捐款,大家捐得越加起劲,原因是这一次的宣传,是心对心的宣传,看也看不见,禁也禁不绝。

杨爱棠 (点头)总算咱们在上海的工作,还有意义。

孟小姐 (望了望窗外的天)快把钱集拢来,汇到内地去,今天报上说,山西已经下雪了。

曾先生 (笑着)哼,但是,昨天的报上说,法国的马奇诺防线42里,十月一日起,已经开放水汀43了!

孟小姐 (拿起另一本簿子)把这一本结一下吧。

曾先生 你报下去。

孟小姐 唔,《申江周刊》,十七元四角。吴太太三元。李小姐一元三角五分。……

〔正在这个时候,第二幕见过面的导演林先生从走廊后面进来,多少带着一点怒容,好象有些牢骚要对人申诉。

林先生 爱棠,你,真是使我麻烦,我没有办法,你弄出来的事情,你去办理。

杨爱棠 (吃惊地)什么什么,不接头的话一大串。

林先生 我早说,这位小姐我吃不消,宁愿掉一个戏,你偏替她说好话,这一次一定没有问题,可是,临时要上演了,又是老花样!

杨爱棠 不是很好吗,大家说,每天准时到的。

孟小姐 小琳吗?

林先生 不是她还是谁?(又对爱棠)总而言之,这问题要你去对付。对啊,这次没有不守时间,可是好象有什么心事似地皱着眉头,不上劲!

杨爱棠 呃唷,我以为什么事了,不上劲,上了台自然会好的,她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林先生 我话还没讲完呐。今天,方才,说病了,头痛,又是。反正头痛是看也看不出的,对她讲了一大阵好话,嘿,又是老法子,(做手势)哭啦。(对爱棠)不行不行,这事情你做主的,现在你去对付。

杨爱棠 你也不要太有成见,也许真的头痛吧。

林先生 真的也不行啊!今天礼拜五,还有两天,就要演啦,其他的演员怎么办?(差不多要去扯她)你去你去。

杨爱棠 (站起来)唧,这儿还有几百封慰劳信没有整理好呐。(走向走廊,但忽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大家都在吗?

林先生 对啦。不都在,我也不来麻烦你了。

杨爱棠 那怎么能讲话呐,(对林)对不起,你去请她到这儿来,我跟她说。

林先生 你自己去请吧。

杨爱棠 (对曾、孟)对不起,你们到后面房间去结好不好?让我跟她谈一谈。(经走廊下)

曾先生 不行啊,后面人又多……(看见爱棠去了)真麻烦。

孟小姐 我早知道会有问题的,真是,杨小姐偏相信她。

曾先生 戏怎么样?

林先生 这是一个喜剧,特意选了这个戏,来讽刺那些“新贵”的,她这个脚色应该演得活泼、愉快、俏皮,可是一排戏,她就好象是满肚子的忧愁,沉着脸,该笑的地方她说笑不出来。……

孟小姐 (努一努嘴)唧,来了。

〔林、曾、孟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很快地从右手出口下场。爱棠陪了小琳从走廊那边慢慢地进来。

杨爱棠 你跟我讲,要是有什么困难,好,这儿没有人,坐下来。

〔小琳不答,用手帕轻轻地揩了一下眼,慢慢地摇头。

杨爱棠 那么为什么?戏里的个性不适合?对啦?

〔小琳摇头

杨爱棠 (好象当心别人听见似地)林先生的导演……

施小琳 不,不。(抢着说的,但是又噤住了口)

杨爱棠 那么……

施小琳 (俯着头)请你跟大家说一说,让我……另外换个人来演吧。

杨爱棠 那不是更使大家讲话吗?

〔小琳沉默。

杨爱棠 小琳,你该替大家着想啊,一切准备好了,好容易得了工部局的许可,这次义演不仅是为了募寒衣,还是对于汉奸们破坏我们的一个答复;再说,也就是替茅丽瑛44报仇啊!小琳,你很懂得的,用不着我多说。……

施小琳 (差不多要哭的样子,欲言又止,终于)不,爱棠,我演了,反而会不好的。

杨爱棠 唔,这就不坦白了,有什么为难,或者不满意,得讲出来,那才可以想法……

施小琳 (诚恳地)不,爱棠,你不要误会,我完全是为了工作,这一次的戏要是我演了,一定……

杨爱棠 什么?

施小琳 一定会有人捣蛋的。

杨爱棠 捣蛋?谁?

〔小琳俯首。

杨爱棠 谁?用什么方法?

〔小琳依旧不答。

杨爱棠 小琳!说呀,这儿没有别的人,要是真的有什么困难,一定可以帮你解决的,……(抚慰着她)谁?(把耳朵接近她)说。

施小琳 倪……倪邦贤!

杨爱棠 (吃惊)倪邦贤?他要捣蛋?唔,对了,不是有人说,他已经……(眼光锐利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已经过桥45去了吗?㗒,当真?你最近还跟他有来往吗?

〔小琳禁不住哭了。

杨爱棠 小琳,(拍着她的肩)这问题不简单啊,快告诉我,大家想法子,否则,不单是你一个。……

施小琳 (抬起头来)自从刘先生跟我讲了之后,我就不理他了……

杨爱棠 他一直跟你纠缠吗?

施小琳 (摇头)我一直没有理他,路上见了也不跟他招呼,就是为这原故,他记了仇,……说要……(突然止口)

杨爱棠 要怎样?

〔小琳欲言又止。

杨爱棠 别怕,小琳,跟我说。

施小琳 说要登报,警告我……

杨爱棠 登报?为什么?(紧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施小琳 一个礼拜之前。——他写了一封信来,说要作一次最后谈判。

杨爱棠 你去了?

施小琳 没有,但是,他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路上碰到了我……

杨爱棠 讲呀,他怎么讲?

施小琳 他,他,不准我演戏,说……

杨爱棠 不准你演戏?唔。(想了一想)小琳!(停了一停,用同情的口吻)你过去,跟他的关系怎么样?

施小琳 (忍不住了,反驳地)爱棠,你相信我,我没有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他,他怎样想,我不知道。

杨爱棠 那么,他怎么可以不准你演戏呢?

施小琳 那天,他倒没讲什么话,可是跟他在一起的一个人,说,要是这次登了台,今后就别想在上海演戏……

杨爱棠 你怎么回答他?

施小琳 (迟疑了好久)爱棠!(恳求似地)我一个人没有关系,可是,要是因为我的原故,把整个的游艺会弄糟了……

杨爱棠 那么,你打算不演,听他的话吗?

〔小琳哭了。

杨爱棠 (抚着她的肩)别怕,小琳,在游艺会,那些汉奸是不敢公然来捣蛋的,不过今后要当心一点……是吗?

施小琳 (忧虑)不,他们会在报上造谣,破坏我的名誉,……

杨爱棠 那不怕,他能造的谣,最多不过是在什么汉奸办的小报上。上海清清白白的中国人,是不看那些汉奸办的小报的。

施小琳 可是,要是登出来,我……

杨爱棠 (鼓励她)别怕!要是真的他们造谣,我们全社的人替你辟谣,正正当当的人,不会相信汉奸造的谣言的,尤其是男女关系。……好啦,小琳,大家等着,还是去排戏吧。

施小琳 (感激地望着爱棠)你,真的相信我吗?

杨爱棠 当然!好,排戏吧,我跟你一起去。

〔二人站起来。

〔突如,如海从左边的入口进来,苍白的面上出现着异常的愤怒,一进门,看见小琳,怒目而视。一时似乎气得讲不出话来,手里拿着一卷报纸,手在簌簌地发抖。

杨爱棠 唔,如海,有话过一会再说,此刻她要排戏。

〔小琳垂着头,欲走。

仇如海 慢!

杨爱棠 (走上一步)如海!(斥止他,又把声音放得缓和一点)你,瞧你的样子。

仇如海 (戟指46着小琳)不准你排戏!(喘气)你没有资格在我们这里工作,给我出去!

杨爱棠 喂,你疯了!

仇如海 你(对爱棠)还袒护她。你(对小琳)跟汉奸来往!没有廉耻!滚出去!

施小琳 (哀求似地)如海!你别……

杨爱棠 (用手拦住如海)这算个什么样子?有话跟我说,你一见了她就吵架。

仇如海 吵架,吵架?我爱吵架?你看,请你看!(把一卷报纸向爱棠一塞)你当她是个朋友,是个工作同志,(重重地)哼!人家的小老婆,汉奸的,小老婆!

杨爱棠 (吃了一惊)什么?你说,(把报纸接过来,看了一下)这是……

仇如海 (忿忿)瞧!“倪邦贤警告逃妾施小琳”,看见了么?

〔小琳看出一切了,惨然地发出悲声,伏在沙发上哭。

〔此时换了西服的浩如,戴着灰色眼镜,缓缓地从后面走廊进来。三人正在激辩中,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也不去惊扰他们,悄悄地坐在后面椅上,一边慢慢地吃着他的零食,凝神而听。

仇如海 这是他的启事,脱离夫妾关系,追还以前所置衣饰家具;这一张上还有,瞧,照片,两个人在一起,这儿是长篇的特写《女艺人婚变》《舞台明星恋爱史》,还有,还有,(忿忿地)好啦,你还护她,(对爱棠)你还让她在我们俱乐部里演戏……

杨爱棠 (翻了翻之后,平静地)你以为这是真的?

仇如海 (气得跳起来)还不真,还不真?笑话,把事情牵到我身上,我不怕,你看,牵涉到团体,嘿,整个上海全知道,还让她演戏?大家的脸丢得不够?(回头来对小琳)你给我立刻出去!立刻!(差不多要扑过去拖她)

杨爱棠 (拦住他)慢,我问你,这是什么报?

仇如海 报?(一怔)

杨爱棠 你说,这些报是哪些人办的?

仇如海 (问住了)什么人办的?你不知道?

杨爱棠 我知道,但是我要问你。这些是什么报?谁办的?这些报的作用是什么?

仇如海 为什么要问这些?

杨爱棠 (骂他)糊涂蛋!这些都是汉奸和准汉奸办的黄色小报,你还不知道?你相信这些报上讲的话吗?你!

仇如海 (语塞,但强辩)当然,这些报是靠不住,但是,你能证明这上面说的全是假话吗?

杨爱棠 (冷冷地)不仅是假,而且是一个很大的阴谋,只有没有头脑的人才上当!

仇如海 你讲什么?谁没有头脑?

杨爱棠 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不先不后,在今天发表这些文章?为什么这些小报在今天联合起来,对她攻击?

仇如海 那,那谁知道!……还不是因为跟她闹翻了,不能解决,在报纸上发表一下,出出气……

杨爱棠 亏你还算一个在上海这环境里工作了两年多的干部,这样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清!哼,我来告诉你,这些文章和广告的目的,是破坏她的名誉,破坏她的工作,因为她后天就要演戏,而她要演的戏,就是打击这些妖魔鬼怪的。

仇如海 (如一盆冷水)那么,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反证她跟他们没有关系?

杨爱棠 (把那些报纸掷还给他)这就是最好的反证!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她?在社会上那样残酷地破坏她的名誉?

〔如海欲说而又讲不出来,气沮,眼望着小琳。

杨爱棠 (反攻)好啦,现在目的达到啦,你相信了汉奸的话,你帮助了他们,你阻止了她的登台。现在,她不演了,筹备了一个半月的工作,垮台了,你的目的,他们的目的,全达到了!(忿忿地回身坐在椅上)

仇如海 (窘急)爱棠,你,你,可不能这样说,……也许,我疏忽,可是……(走近爱棠)

杨爱棠 (冷冷地)你跟她自己去讲吧。——看她的意思怎么样。

仇如海 (狼狈,欲走向小琳处,又止)爱棠。

杨爱棠 (冷冷地,站起来)对不起,我还有事,你们的事你们自己了吧。(走了两步,回头来看了一眼如海的窘态,匿笑)

仇如海 (走到小琳身边,迟疑了一阵之后,鼓起勇气来)小琳。

〔施小琳站起来,反驳地避开他。

仇如海 (追上一步)小琳,算我错了,……

〔小琳好容易才回头来,看见他那狼狈样子,不禁百感交集,放声而哭。如海扶住她。

〔爱棠暗笑。

〔突如,不为人注意地坐在后面的浩如站起来,很响地拍手。大家吃惊,回头来。

刘浩如 好极了,好极了。

〔如海狼狈。

杨爱棠 浩如,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浩如 很久了。

杨爱棠 (板起面孔)跟你讲过几次了,别在外面走,他们知道你又写了文章,是不会放松你的!浩如,这一点……

刘浩如 (有点狼狈)不,偶尔一次。(指后面)我从那三层楼上望下来,你们在排戏都是看见的,可是,不准我出来……

杨爱棠 因为住得很近,你应该当心!

刘浩如 (笑着)算了,算了,只是这一次。(另起话头)怎样?剧本没有问题吗?

杨爱棠 通过了。

刘浩如 不是有几句话很露骨吗?(对如海、小琳)不过,很好,演得很逼真。这个戏是谁编的?

杨爱棠 什么?(不解)你说,……

刘浩如 我说,这剧本是谁编的?

杨爱棠 什么戏啊?你说。

刘浩如 方才在排的戏啊,你,也客串吗?

杨爱棠 (向他痴痴地望着,继而恍然,禁不住愉快地哄笑了出来)哈哈哈……你……

刘浩如 什么?

杨爱棠 假如说这是戏,那么,你也是戏里面的人了。(忍住了笑)这不是戏,这是现实的生活。

刘浩如 现实的生活?

杨爱棠 (始终笑着)假如你说我在客串,那么,你也是这戏剧里面的人物。(瞟了一眼小琳)这戏剧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这圈子里面,主角,是施小琳女士、仇如海先生,还有一个戏里面不能少的反派,那就是现在已经过了桥的三流汉奸倪邦贤宝贝。

刘浩如 什么?方才戏里,……不,方才你们讲的是真有的事吗?

杨爱棠 (点头)对了,倪邦贤今天在各种黄色小报上登了广告,说是警告逃妾,(从地上拾起方才掷给如海的那些报纸)你瞧,一切造谣破坏的方法,全用了。

刘浩如 (认真起来)那,问题可不简单啊!(转念)你们这次的募寒衣慈善公演是哪一天?

杨爱棠 后天!

刘浩如 (恍然)对了,那一定是阴谋。(对小琳)小琳,别上当!这是一个阴谋,目的是在破坏这一次的公演。那些汉奸报上的谣言,是没有人会相信的,我们用大家的名义,替你辟谣。对吗?(似乎是征求爱棠的同意)

杨爱棠 (故意懒散散地)可是,自己人,倒反而相信了,方才你看到了没有?如海不准她演戏。

刘浩如 不准她演戏?(向如海)

仇如海 (羞惭满脸)……那因为,大家跟我开玩笑……

〔林很着急地进来,看见这种情景,丧气地坐下,无言。

刘浩如 那么小琳(看见她还在啜泣,对爱棠)她——

杨爱棠 刚才说,不演了,正想找你呐。

刘浩如 小琳!别哭,这样经不起打击吗?人家打击你,你就加倍地打击他!(看见小琳哭得抬不起头来)爱棠,你跟她说吧。

〔爱棠示意浩如,要如海讲。

刘浩如 对了,如海,你该向她陪罪啊!唧,真是改不过来的脾气,要不是有旁的人在一起,真的会闹出笑话来。如海,你这么一吵,不证实了黄色新闻造的谣吗?快快,(笑着)给她讲句好话,……

仇如海 (羞)那……怎么……(避开)方才,我已经……

刘浩如 唔,我看,对于这种汉奸的谣言攻势,来一个反攻是有必要的。爱棠,咱们用副刊全部的篇幅来一个总反攻吧。

杨爱棠 那是很容易,我想,只要小琳能够照常登台,懂得情形的观众也一定会知道的。问题,是在她不肯排戏,唔,(作沉思而忽有所决心的样子)不过,我看,慈善公演,还是要举行,万一……(以眼角对浩如示意)小琳不演,那么——看一看孟小姐肯不肯把这工作担负起来。

刘浩如 (懂得她的意思了)唔,也许差一点,不过,真的没有办法,我想也可以商量一下,你去看看她在不在?(报以会意的眼色)

杨爱棠 在吧,我去看……(欲走)

施小琳 (突如抬起头来)不,刘先生,只要大家能够原谅我,这个戏我是可以演的。

杨爱棠 (得意)那好极了。

施小琳 我不怕他们,我要报仇。不过,刘先生,我有一个要求。

刘浩如 (稍稍意外)要求?

施小琳 是的。(稍停)

杨爱棠 (怕她会变卦)小琳!

施小琳 我有一个要求。这一次的戏,我一定拚命用功,把它演好;但是,我,我希望这是我在上海演的最后一个戏。……

刘浩如 为什么?

施小琳 (有决心地)演完了戏,请大家帮忙,让我到内地去!

杨爱棠 (这倒真地出于意外了)到内地去?

施小琳 对,上海这地方,我呆不下去,一呆下去,对我自己,和大家,都没有好处。

刘浩如 (慰勉似地)小琳,只要能记住这一次的教训,我想,到内地和在上海,都是一样的。……况且……

杨爱棠 (抢着)好啦,你决定演啦,咱们把这次的戏先弄好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施小琳 不,这请大家答应我,我去,什么都不懂得,一定要大家帮忙,给我介绍关系。……

杨爱棠 那么,(望了一下窘况可掬的如海)他呢?

施小琳 (决然)谁管他。(把身子旋转)

刘浩如 好吧,小琳,我们一定完成你的志向,不过,你能吃得苦吗?现在……

施小琳 (愉快)不,我不怕,在上海,这些不成人的东西给我吃的苦还不够吗?

刘浩如 好极了,那么……

杨爱棠 好啦,(对浩如)你在这儿写一个回答那些小报的声明,咱们去排戏了。小琳,唔,(对林)问题替你解决了。

林先生 (愉快地)那好极了,走吧,大家等得很久了。

〔小琳依旧忘不了很快地拿出小粉扑来拭了一下泪痕,勇敢地起来。

〔三人经走廊下场。

〔浩如坐下来,沉思。

〔孟和曾好象躲在后面听了好久似地,满面笑容地跑出来。

孟小姐 啊哟,看了一出好戏!

刘浩如 (笑着欢迎他们)什么,你们在里面旁听?

曾先生 (走过去逗弄消沉了的如海)喂,还愁什么,问题不解决了吗?

〔如海用手拦开他,怒目而视。

曾先生 嘿,还生别人的气,瞧,这样子。

刘浩如 (招手)来来,别再去逗他,怪可怜的。这些蚊子报,可也不能不理会一下啊,你看,怎办好?

孟小姐 (好奇地)给我看看……

曾先生 我看,用俱乐部的名义,在自己的报上发表一篇简单的反驳,就得了。你跟他们认真,犯不着。

孟小姐 (奇声)啊!还有三个人的照相小琳,如海,倪邦贤。(得意地笑)

〔如海赶过去无言地一把夺过来,扯碎。

孟小姐 (故作吃惊之态)呃唷,瞧,受了小琳的气,到别人身上来出气了!

刘浩如 (笑着)别闹别闹,如海此刻一定是很难受的,好象大家跟他开玩笑。(回头来对曾)对,就这么办吧,不过,也要早,迟了这谣言还是会传开去的。

曾先生 (转换话题)浩如,你看,一般的情形?……

刘浩如 汪精卫双十节登台的计划47,又垮了。

曾先生 万一汪要有什么举动的时候,几家大报的态度……

刘浩如 (有自信地)那没有问题,停了个把月的论文,上礼拜又托人来要了。老张的地盘,也很巩固,上海看报的人爱听的是什么话,讨厌的是什么话,他们是知道的。咱们的防线,没有被突破。

〔这时候爱棠匆忙而若干紧张地进来。

杨爱棠 你(对浩如)没有约了一位姓梁的朋友吗?

刘浩如 梁什么?

杨爱棠 有个人送一封信来,说是你的朋友,要你亲自看一看!

刘浩如 为什么到这儿来?

杨爱棠 看样子似乎很熟,(觉得有些不妥了,便有主意地)我想,回答他说不在吧。

刘浩如 等一等。(想)

杨爱棠 要不是你预先约的,我看,还是回了好吧。(急急下场)

刘浩如 (追了一二步,站住,似乎警觉了什么似地)如海,你去看一看,怎样的人?

〔如海正要走,突如台后枪声二响,浩如后退一步。喊声,警笛声。

〔一个怪汉已在走廊出现,对准了浩如,开枪,二响。浩如以手按肩胛部,挣扎了一下,倒下。

〔孟发着尖锐的喊声,躲避。四周警笛声,怪汉仓皇逸去。枪声。

〔曾抱住了浩如,扶他。

曾先生 浩如!浩如!

杨爱棠 (奔入)怎么样了?(回头)快请医生!(对呆若木鸡的如海)快,去通知刘太太!

〔如海下。小琳及其他演员、林奔入,惊呼。小琳哭。

杨爱棠 浩如!浩如!快,看一看旁的地方。

曾先生 只有一处,快,把衣服……

刘浩如 (突如地自觉过来,对曾及爱棠望了一望)手,手……

曾先生 浩如,你安静一下。

刘浩如 手,……(把右手举起来)这手没有打中吗?

杨爱棠 没有,浩如,你静一下。

刘浩如 (咬住牙根)哼,(把手动了一下)我还可以写,还可以写。(颓然倒下)

杨爱棠 (对曾及他人)把他抬起来……

〔爱棠、曾、林把他抬到长沙发上,躺下。小琳啜泣不止。

杨爱棠 快,再派个人去请医生!

〔浩如又振作起来,用手指着怀中,要她取什么东西似地。

杨爱棠 浩如,(带着哭音)你躺下,别怕……(从他洋服内袋里一取出一叠鲜血溅染了的稿纸)

刘浩如 (点头,停了一下,神志稍定)一篇是明天要发表的论二文,另一封,是我的遗嘱,……好久了!……(带着笑容)

杨爱棠 (啜泣)浩如,别操心,你躺下来,你的伤很轻,……没有事。……(把文章交给了曾)

刘浩如 不重吗?我觉得……(语未竟又晕去)

杨爱棠 (着急,回头望)怎么的,医生!

〔铭芳带了咪咪面无人色地奔入。抱住了浩如。

铭 芳 浩如,浩……(泣不成声)

咪 咪 爸爸……

杨爱棠 (拍着铭芳的肩)铭芳姐姐,别怕,伤在肩胛下面,不要紧,只是血流多了!

铭 芳 浩如,浩如,认识我吗?浩如……

刘浩如 (微微地睁着眼,呓语似地)谁?你……

铭 芳 是我,铭芳。咪咪,叫爸爸……

咪 咪 爸爸!(哭了)

刘浩如 (依旧的呓语)咱……们……的防……线……?防线……没有……没有……

杨爱棠 (懂得他的意思了)浩如,咱们的防线是不会失守的……

刘浩如 (对铭芳)没有……失守吗?

铭 芳 (坚定而着急地)没有,(学着话)没有失守。

咪 咪 爸爸。

〔浩如欲以手抚咪咪……无力。

〔外面汽车喇叭声。

仇如海 医生来了。(回头向外奔)

杨爱棠 快……

〔医生从走廊急急而来。大家注意着。

——幕下
一九四〇,五,三十。桂林

《心防》后记48

在上海住了十年,上海对于我成为一个可爱而又可恼的地方。不论离得多少远,隔得多少久,上海的印象总是那样的强烈而鲜明,在这迢遥的山城里,我好像每天都感到上海的呼吸,她的愁伤,苦恼,她的愤恨,斗争……

今年春,上海出版的《戏剧与文学》杂志49提出了一个“表现上海”的号召,那时候,我正计划着写两个以上海为舞台的剧本。我响应这个号召,把计划提前,在五月里写了《心防》。

也许是由于感情上的反驳,也许是由于计划上的分工,或者也可以说,由于一种三年来不断地在心里起伏着的对于在上海苦斗着的朋友们的感慕与忧戚,我把场面安放在斗士们的一面。三年以来,由于我们剧作者的无私与勇敢,我们已经毫不遮掩地呈现了我们自己朋辈里面的最丑恶的一面,《残雾》50里的红梅,《乱世男女》51里的大部分的角色,我们的笔力似乎都集中在对于这一些人物的鞭笞,沉淀是泛起了,而对于沉淀以外的呢?除出公式化的中央社52电讯之外,我们的创作年代记忆上还替他留下了一大片的虚空。中国旧戏里本来有不少文人出身的二丑53,于是我想,假如拿沉淀粪朽来逗人哄笑的风气继续下去,恐怕几年之后,在那些惯于笼统地用一两个特例来概括其余的人们心中,文人和文化工作者恐怕会定型成一个奇妙而丑怪的形象。我们不辞替我们的同时代人背了十字架游行,但是我想对于在上海那种特殊环境下辛苦挣扎着的朋友们终于是一种残忍和亵渎,我不自量力地担负起了这个填补空白的分工,我只想说:“还有这样的一面,还有这样的一面!”工拙,是不想计较了,我总算在空白上“涂鸦”,留下了一点墨渍。

因为这种原故,我所写的便不能涉及到上海文化斗争的全貌,这实在是遗憾的事情。上海文化人有的在阳光下做人,有的在阴暗中做鼠,对于那些耗子的面目,我自问也还认识得清楚。过去十年中,一直到今天,也许已经可以说,一部分精力还是支付在对于这些耗子的斗争之中。这些恼人的小动物变化多端,神出鬼没,一忽儿钻进来,一忽儿逃出去,它躲藏在人们不注意的角落,用他刻毒的牙齿,破坏着人们辛苦建造起来的东西。为了中国要有进步的电影,从前我们就被软性电影论54的耗子纠缠过三四个年头。去年五月在上海,冯执中55之类的耗子也正在用一切无耻方法,破坏那用血汗凝聚起来的上海戏剧工作的基干。记得在广州听到刘呐鸥56附逆的消息,我曾写过一篇短文:《我们要算旧帐》,但是在《心防》里,对于这些耗子的描写,终于轻轻地略过了。要不是约翰・斯坦贝克57已经抢先用了那个《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这魅人的书名,我真想也在这个题名之下,另写一部人鼠之间的剧本。

一年来自己也觉得写得太少;办报和跑腿是原因之一,想求全是原因之二。可是,反过来想,涂鸦终于胜过了空白,也许,我涂得使人看了不快。但是只要有持久抗战之心,那就不必期待每一仗都能打胜,只要诚意地和要写而该写的戏剧搏斗,斗败了也不失为长期战争中的一次锻炼。差幸身心都还健康,性子也还不肯苟安于怠惰,凝视一下这作品之后,我仍将以拙劣的工具,忠实地去刻画人生的严肃。

一九四〇年九月(原载《野草》58,一九四〇年九月第一卷第二期。)

录后记

我是由我们的政委阿姐推荐才读了本剧的——在网上搜索没有找到这一剧本,后来买了旧书才读到。这样一本好剧在当时很有影响,据《广西地方志》说,在桂林上演时曾轰动全城;然而不仅网上找不出来(奇怪的是,却找得到那套选集中未收录的《<心防>后记》),较新的夏衍文集里也未收录。所以我才动了念头,把这剧本录入成电子档了。本想对着书打字,政委阿姐给推荐了文字识别器,结果录入本身还颇轻松,只是对着书删补漏改错罢了。文中的用字基本一仍其旧,只除了几个现在用的输入法字库里没有的,改为了现在通用的字。

录入所用的底本没有注释,而剧本里面提到的有些事实在当时恐怕众所周知,现在我读起来却觉得陌生了,还有些上海话的词汇也似懂非懂,于是擅自加了一些注。这算是一种学习,也希望能对其余看到的人有一点好处吧。遗憾的是有些内容虽然觉得应当有所本,但未能考据出来——如第二幕说到的《汪先生休矣》,可能确实是当时发表在《立报》上的文章,但屡次搜索均无所得,旧报刊数据库又非我所能企及,只得暂作疑案了。

紫萍东郭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1. 此《代序》据开明书店民国三十五(1946)年版《心防(夏衍剧作集之一)》补入,标点用法悉如原书。《孤军奋斗的二十个月》一文发表于《新闻记者》月刊1939年第2卷第6期,作者恽逸群(1905—1978)为现代著名新闻界战士、报人、出版家,亲身参与了上海孤岛时期的文化界抗战斗争。  

  2. 指1937年8月至11月的淞沪抗战。  

  3. 指淞沪抗战失败后,进步文化界人士在当时还没有被日军占领的租界(即“孤岛”)进行的斗争。此时期结束于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租界,在本文写作时间之后。  

  4. 抄袭:此处指“包抄袭击”的意思。  

  5. 江湾大场:江湾镇、大场镇,是上海西北部的两个地名。当时是郊区,1939年当时中共江苏省委正在这些地方开辟抗日工作。今分属杨浦区、宝山区。  

  6. 文协: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1938年成立的一个全国性文艺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组织,本剧作者夏衍为其成员。  

  7. 南市:上海旧地名,在市区东南部,为原上海县城辖区,与租界相望。今分属上海市黄浦区、浦东新区。  

  8. 果子盐:当时上海销售的一种冲泡饮料,号称能助消化。  

  9. “大光明”:大光明电影院,上海的一家著名电影院。  

  10. 《桃花源》:阿英(钱杏邨)于1940年创作的话剧。  

  11. 工部局:帝国主义国家为管理上海租界设立的行政机关。  

  12. “卡尔登”:卡尔登大戏院,当时著名的剧场。今已拆除。  

  13. 闸北:上海旧地名,在中心市区北部,是当时华界的中心。淞沪抗战时遭到严重破坏。今属静安区。  

  14. 淞沪抗战后不久,国民党政府迁往汉口,而延安当时是中共中央驻地。  

  15. 外滩:上海地名,位于黄浦江畔,当时是英租界的中心地带。  

  16. 《立报》:小型报纸,1935年9月20日创刊,1937年11月25日日军侵占上海后停刊,后于1938年在香港复刊,1941年停刊。抗战初期在张友鸾、萨空了、恽逸群等人主持下是宣传民主抗日思想的进步报纸。  

  17. “塔斯”:当指苏联塔斯通讯社上海分社。  

  18. 这是鲁迅的话,出自《杂感》(见《华盖集》。“恶鬼”原文作“怨鬼”)。  

  19. 长沙大火:指1938年11月13日发生的“文夕大火”惨案。当时国民党当局试图以“焦土政策”抵抗日军进犯长沙,由于行事张皇,在日军未至的情况下便烧毁了全城90%的建筑,烧死居民三万余人。  

  20. 以下孟小姐和曾先生对的一段台词出自话剧《这不过是春天》,由李健吾创作于1934年。  

  21. 王香谷:据徐铸成(上海孤岛时期任《文汇报》总编辑)《报海旧闻》,曾有一个叫朱晓芙的人警告其以日方准备拘捕十余人的名单,称徐列名第二。这里当为化用此事。“王香谷”疑指陈彬龢(1897—1945),汉奸文人,上海日占期间任《申报》社长。  

  22. 蔡鸿恬:疑指蔡钓徒(1904—1938),《社会晚报》社长,淞沪抗战后同日方勾结,后与之产生矛盾而遭杀害。  

  23. 海通社:纳粹德国的官方通讯社。  

  24. 小开:上海方言,指凭借父辈财力游手好闲的年轻男人,公子哥儿。  

  25. 周平俊:当指周邦俊,中西大药房董事长,流氓头子,后成为汉奸。下文的“舞女牌花露水”当指该公司销售的明星牌花露水(绘有舞女商标)。  

  26. 《异哉汪精卫之言》:现实中此文为恽逸群作,发表于1938年11月24日、25日《导报》。  

  27. 周佛海(1897—1948),当时任国民党政府宣传部副部长等职,追随汪精卫进行勾结日寇的活动,稍后便与其一同公开投敌,是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之一。  

  28. 褚民谊(1884—1946),当时在上海以从事“文教工作”为掩护,为汪精卫的投敌活动奔走。稍后参加汪伪政府,任外交部长等职。  

  29. 艳电:汪精卫公开投敌的电报式声明,由林柏生代发。29日的韵目代日为“艳”,故有此称。  

  30. 丁默村(邨)(1901—1947),汪伪集团特务头子。“杀人绑票的机关”指汪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通称“76号”。  

  31. 《中华日报》:汪精卫派报纸,1932年创刊,1937年11月29日停刊。如剧中所述,于1939年复刊,由林柏生主持,汪伪政府成立后成为其机关报。1949年8月抗战胜利前夕停刊。  

  32. 《华美晨报》:上海美商报纸《华美晚报》的晨刊,1937年11月25日创刊。在上海孤岛时期曾在中共党员金学成主持下主张抗战。  

  33. 《译报》《文汇》《中美》《大美》:都是当时以外商为掩护在上海租界出版的报纸。《译报》,1937年12月8日创刊,由中共党员、本剧作者夏衍主编,12月20日即被迫停刊。次年1月21日改名《每日译报》再次出版,由中共党员王任叔、梅益、扬帆等主持。1939年5月18日被迫停刊。《文汇报》,1938年1月25日创刊,由进步知识分子徐铸成、严宝礼等主持。1939年5月18日被迫终刊。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复刊,后迁香港出版。《中美日报》,1938年11月1日创刊,由吴任沧(国民党CC系分子)主持,为国民党党报。1941年日军占领租界后停刊。抗战胜利后复刊,1946年3月终刊。《大美晚报》,美国侨民于1929年4月16日创办,1933年1月16日起增出中文版,抗战初期在爱国报人朱惺公等人主持下,曾经常发表抗日言论。1941年日军占领租界后被日方接管。抗战胜利后复刊,1949年6月停刊。  

  34. 大导演:疑指张石川(1890—1953),导演过长篇武侠电影《火烧红莲寺》,抗战时期沦为汉奸。  

  35. 戆(gàng):上海方言里形容人固执、钻牛角尖。  

  36. 愚园路是上海市区的一条马路,今属静安区。当时汪精卫、周佛海等大汉奸都居住在那里。  

  37. 林柏生(1902—1946)汉奸文人,汪伪集团机关报《中华日报》社长,后在汪伪政府任中宣部长等职。  

  38. 这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1823—1849)创作的诗歌《自由与爱情》,由中共烈士白莽(殷夫)(1910—1931)翻译。  

  39. 娘姨:上海方言,指保姆、女佣。  

  40. 欧战:指1939年9月纳粹德国入侵波兰,由此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事。  

  41. 汪精卫集团在上海于1939年8月28日秘密召开伪国民党第六届代表大会,9月5日召开伪六届一中全会,加紧组织伪政权活动,计划于10月召开伪中央政治会议,统合梁鸿志、王克敏等各派汉奸建立伪政府。后来这一计划被迫延期。  

  42. 马奇诺防线:当时法国构筑的对德边境防线。这条防线后来并未发挥防御纳粹德国入侵的作用。  

  43. 水汀:上海方言,源于英语steam,指暖气。  

  44. 茅丽瑛(1910—1939),中共烈士。1938年任中国职业妇女俱乐部主席,发起为抗战将士募集寒衣的义卖、慈善公演等活动。现实中于1939年12月12日遭汪伪特务暗杀,15日不治牺牲。本剧作者夏衍曾鼓励其在上海从事救亡工作。  

  45. 过桥:外白渡桥(今属黄浦区)是当时上海公共租界(即“孤岛”)与日租界之间的分界点,故时人称投靠日本侵略者当汉奸为“过桥”。  

  46. 戟指:用食指和中指朝对方指去,表示愤怒的动作。  

  47. 汪精卫到上海后,计划于1939年10月10日建立伪政权,但未能得逞。之后此事一再延期,直到1940年3月30日,汪记伪南京国民政府才正式成立。  

  48. 本篇据古典文学网所收《<心防>后记》补入。  

  49. 《戏剧与文学》杂志:中共地下党领导的文艺刊物,1940年1月25日创刊,由于伶、林淡秋主编。第一卷第三期刊登了《表现上海》一文。  

  50. 《残雾》,四幕话剧,老舍创作于1939年。  

  51. 《乱世男女》,三幕喜剧,陈白尘创作于1939年。  

  52. 中央社:国民党中央的官方通讯社。  

  53. 二丑:原为浙东戏曲中的一种行当,鲁迅《二丑艺术》一文中用以指一种典型的人:“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长久,他将来还要到别家帮闲,所以当受着豢养,分着余炎的时候,也得装着和这贵公子并非一伙。”见《准风月谈》。  

  54. 软性电影论:1930年代中国电影界的一种论调,借强调电影的娱乐作用、“纯艺术价值”等,反对左翼电影理论和实践。下文提及的刘呐鸥即其主要主张者之一。夏衍等左翼文艺工作者与这种论调进行了坚决斗争。  

  55. 冯执中,未详。沦为汉奸前曾任中法戏剧专科学校校长,该校为中法剧社(孤岛时期的一个进步戏剧团体)所办。  

  56. 刘呐鸥(1905—1940),作家、电影制片人,曾在上海参与进步文化运动,后以“第三种人”面目反对左翼文艺,抗战时期沦为汉奸,筹办伪《文汇报》未成。  

  57. 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美国作家。《人鼠之间》为其中篇小说,发表于1937年。  

  58. 《野草》,文艺月刊,由宋云彬、孟超等主办,1940年8月创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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