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间转一圈,能求证多少誓言。」 古川政良。腐女子。中国嗑学院津港分院风水八卦研究所延毕博士生。 重生 / 白夜追凶 / 刀锋上的救赎 / given / 花归葬 / IDOLiSH7 / 海猫鸣泣之时。

那保卫着的,也用来葬送


写这个博文的起因是红茶他们难产好久(我至少在上上学期末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打算录了……)的关于同人的节目终于发了,作为多年来一直跟红茶对着干的一名友人,我当然听完以后按惯例去diss他。然后红茶说“我大概知道你要说啥,我连怎么回应都想过了。”那我还写个鬼啊,不写了,没意思。

结果这货每次说“大概知道”大概率就是不知道,心好累,人和人之间果然是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实话实说,我不喜欢这期节目。前面聊CD起源的时候还挺好玩的,聊到后面的时候我表情就慢慢变成了:照老板冷漠.jpg

要具体讲为什么我不喜欢这期节目有点说来话长,而且万一红茶看完文章跟我友尽了怎么办,所以我还是应该在博文开头郑重地声明一下,我没有对节目有什么意见……客观上来说挺好的,材料有观点有聊得也挺充实的,我写出来的部分主要是表达一下为什么我主观上不喜欢,以及为什么主观上我不同意红茶的大部分观点。

反正这是我博客,我想写啥写啥,红茶有意见?憋着。

同人展哪有什么“本来”

应该说我的年龄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在所谓“同人历史”的谱系上,我站在了一个承前启后的位置:跟红茶他们一样买过杂志,混过论坛,记得115啦西祠啦yyfc啦这些时代的眼泪的名词;与此同时,我也是从贴吧、微博、LOFTER一路搬迁的所谓“网生代”。对我来说,下好几个个txt放在诺基亚的砖头机里熬夜看小说比看同人本实际上是更典型的“同人圈青春回忆”。并且现在也更加习惯在LOFTER、随缘这些地方参与同人活动(不管是写作还是阅读)。

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自己印象里的“同人展传统”和上一代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红茶也好百合也好,都在强调一件事:商业资本的注入打破了同人展的“本来”秩序。直白地说,我对这个说法感到费解。同人展这种东西才多少年,哪来的“本来”的秩序?是没错,同人展就是一群人几张桌子几把凳子一叠本子——但我知道的第一次“同人展”的确就不是这样。我上高三那年有人来我们学校门口发传单,那个时候我跟木木放学回家,木木拿了传单以后一看挺惊讶地拿给我:“我们这地方还能开漫展?”

对,就我上高三那年,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山城办了第一次展子,我和木木上学没去,但是有朋友去了,没有桌子本子,就几个coser几个“动漫爱好者”在一个小房间里,聊聊天交换交换手里的卡贴书签什么的,然后拍拍照。后来他们还办了第二届,那个时候我还在武汉没回去,木木说还是那样,没几个人。

按红茶的标准,这个展估计是非常不“本来”、非常不符合“同人展”的规格了,大概还不如大学里社团摆摆摊什么的。所以呢?也改变不了它就是我们那儿第一个ACG展的事实吧……

上大学以后去的展子多了,几届武汉SLO都没错过,有摊有本,但真要说重点恐怕也不在本子。SLO气氛最高涨的时刻从来都是场上大屏幕开始放Fanvid的时候,甚至出去吃中午饭还要抓紧时间,想着不要错过下午开始放Fanvid的时间。

红茶说那你们干嘛不出去租个放映厅啊。第一,去哪儿我们乐意;第二,你以为没有吗,去年武汉STO地方就是我们踪点剧社平时排练话剧的咖啡馆,中午出去集体约个饭,主要要是放映活动,也发一点大家的自制无料。

同人展说到底,根本不是什么桌子椅子本子的问题,同人展最重要的是,是先有了分享着共同兴趣的一群人,才有大家聚集在一起“分享什么”——本子也好明信片也好Fanvid也好——才有展。

对我来说,只要认识或不认识的一群人,以同好的身份,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聚到一起,就是我的“同人展的‘本来’”了。

红茶也说那你们干嘛不找个火锅店面基。醒醒,展子上又不是只有熟人。我自己的感觉,展子就像一个广播暗号,把平时藏在屏幕后面的这些“见不得人的孩子”召集到一起,让大家把平时“见不得人”的一面在一种被认同、被接纳的特定场合保护下扬眉吐气地表达出来。

也可以半开玩笑地表达为“装了十几二十年人样,终于可以不做人了。”

再者说,我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反驳说“那你们干嘛不找个会议室开书评展销会?”对吧。

说穿了,“同人展”这种东西从来也没有哪个ACG学家给下过准确定义,比我更年轻的少年少女们习惯的展可能还有更多不一样的形式,同样地组成他们生命里一段独特的时光。凭什么后来人的“本来”就要被上一代批评为一种“同人衰落”的风向标呢?不觉得过于傲慢了么。至少我从来没有这个胆量说以前的展子办的比现在更好——从硬件上来说这就不对。本子卖得好不好就一定是展子办得好不好的唯一指标吗?那你让SLO上的剪刀手们情何以堪,难道台下观众给精彩的Fanvid疯狂鼓掌的情绪和在摊上买买买表达“太太我爱你”的情绪还有高下之分的吗?

作为读者的一方:认同才是消费的第一动力

我有收本子收碟的习惯,包括原耽个志、同人本(文本漫本都有)、同人CD都收,但即使收回来了,要重新复习的时候也更喜欢点开收藏夹而不是从书架上抽出本子。

所以说到天窗很重要啊什么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很大感觉。一个典型的我自己收本/CD的习惯流程是这样的:太太发了个文$\Rightarrow$好看,我追了$\Rightarrow$太太写完了,说出个本,发了个本宣$\Rightarrow$支持一下,拍一本/这个展我好像要去,拍个场取。

——这中间有任何环节经过了天窗啊或者别的什么本子汇总的List吗?没有的,甚至如果是一路追下来的太太,连本宣都不需要,“我把文印了个本,链接XXXX,参XX展,摊位XX”就足够了。

不要小看同人女在一个墙头上能收集到的信息,圈里谁写的好谁写的不好,谁扫谁知道。买本子两个意义:第一,表示对作者的支持以及对TA的创作的敬意;第二,收藏纪念。起码对我来说收本子很大程度上不是拿来看的。“拿来看”这个职能我更愿意交给网络。

至于其他圈子的本……恕我直言,没兴趣。而且我记得以前红茶自己就讲过“文艺作品消费的欺诈性”的问题,谁会在对别圈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买本啊……万一不好看又不能退。如果说卖安利,想安利的不都出了无料本和小料本吗?这才是安利的正确姿势吧?

红茶有一个最大最致命的问题:把“买本”这个行为所持续的时间看得太短了。他觉得只要去展子前有个索引式的List把展子上的本子介绍一下,要去展子的大家把List研究一下,就可以挑出最优秀的本子去展子买买买了。

(*这里他跟我说他不是这个意思,算我理解有差,但问题不大,我俩对这个行为的认知还是有差别。*)

不知道该说天真还是傲慢……

“买本”这个行为,就我个人经验而言,至少从点开LOFTER的Tag,开始找能看下去的文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才是真正的“研究功课”,持续时间从读到一篇文开始,到这文完结出本,决定买为止。

说白了,同人作品不同于一般作品的重要一条就是,它的消费者作为某一特定“圈子”(CP也好,角色也好,作品也好)的成员,对这些作品是有天然的“认可”的门槛的,责备逛展的人“不做功课”我觉得是一件很无稽的事情。

说难听点,都说微博本宣不好啊什么的,但怎么天窗挂了这么久就没有一个同类产品出来?按理说有需求就会有人做的对吧?

因为确实不需要啊。某某社团再大手,我非他圈又看不到;某某作者再透明,我追了这么久,她一条消息我就知道要出本了,买买买。

最后谈一下我对商业志的看法:我很欢迎,特别是图本。我反正只要作者不违法乱纪或者特别违背公序良俗,我是不在乎这是哪只母鸡下的蛋的……商业志给的钱多,相对质量也会更高,我看得也开心啊,有什么问题,应该说我北极圈还更盼着能攒钱约喜欢的画手画我家本呢……文本的话,虽然如果没看过原作来出文本会有点微妙,不过只要作者负责一点不要让我看出来就行了——看出来了我就不收了嘛。

这个看法基于我的一个基本想法:我消费的说到底是我的情绪,我评价一个文值不值得看、一个本子值不值得收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打动我。能打动我的,我认为就是优秀的作品,和它是不是商业志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为作者的一方:天生痴人是勤奋不可得

其实听节目的时候一直有一个点很想去问红茶: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作品可以算“优秀的同人作品”?这个问题往下延伸就会有另一个问题:“优秀的作品”都是怎么来的?

红茶在跟我的讨论里经常会显现出一种“希望通过改变什么什么的环境来推动一个‘好的’同人发展的方向”的倾向,我不以为然——我第一不觉得所谓“环境”是可以在没有任何大的历史驱动的形势下发生改变,第二我也不知道他的“好的方向”是指什么(事实上我觉得现在圈子就挺欣欣向荣的,作者们挺积极的读者们也挺积极的,虽然有点小问题,不过属于正常生态),第三,我也不认为在同人创作这个限定下,“环境”会对作者的创作产生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扫黄打非这么多年,R18难道真少了么?没有吧……

我自己写了这么多年,从同人到原耽到剧情小说,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写同人的路上,悟出一条颇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命题:如果你不想填坑,就算有人威胁你要把你拿去用95改炮决,你也不会写的。特别是在纯粹用爱发电的同人界。

对我而言,写作冲动是分等级的。按紧要顺序排序大概是这样的:

  1. 必须写出来,不写出来会死,寄托了我自己人生中某些意象和隐言的文章——《武昌城未开》《万劫不复》在此列;
  2. 不写出来太可惜,被我认定为是一个好的故事,反映我自己对某些事或主题的看法的文章——《别无选择》《一二三》《两生关》在此列;
  3. 试着写写,不把自己逼得太紧,只是想表达某种情绪或期待的文章——《不期而遇》《榅桲糖与新来的助教先生》在此列;
  4. “这个梗挺萌的,有机会就写写吧。”——没有,只到这种程度的冲动的我从来不写。

我在《也谈谈小说诗歌之于我》里曾经提到我的写作起源:

我写小说的初衷是排遣家长晚上下班辅导,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的无聊感。最早关于写小说的记忆是五年级的时候每节下课跟两位同学拿着本粉红色的笔记本和一支极细的圆珠笔,去开满三角梅的走廊尽头,挨着围栏的白瓷砖写东西,一节课间大概十几个字吧,不太记得了。
当时教室应该在五楼或者六楼,往下看能看到大叶榕的叶子搭在二楼的栏杆上,偶尔也能看到打篮球的熊孩子把球向上踢,球一直飞到跟五楼齐高。
早年写的东西并不能看,当时也没有网络发表的意识,发上网也只是自己跟那两个同学搭了个个人贴吧放上去就算完事儿了。

可能因为我开始写作的动机是抵抗孤独,所以非常戏剧性地,后来我真正得以完成的作品几乎都是“一个人的战斗”,其中以高三寒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下午两点写到凌晨两点地写《两生关》为代表:草稿写了十页双面活页A4;然后改,改了抄一边在双面十六开的笔记本上,抄了十一页双面;然后誊抄正文,抄了十页双面活页A4;最后抄了一版定稿,十页双面A4——抄最后一稿的时候都已经开学了,是在课间和语文课上见缝插针地完成的。等我高考完录上去的时候发现正式字数还不少,这么四次抄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抄了多少字,反正用掉了5支0.5的中性笔芯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在填坑组的群里跟雅湘、姐夫和西泽说我是典型的废稿流写手,写东西就是靠熬,一万字正文底下可能有三到五万字的废稿,然后要自己反复看上五遍都觉得“嗯,还挺好看的”才算定稿。

哪怕读起来很甜的《不期而遇》,我在写的那三天里精神状态也很煎熬,姐夫没两分钟就会被我骚扰一下,被我要求夸一下我不然要扛不过去了。写完告白那段我双手颤抖者直接去洗手间狠狠地洗了把眼泪横流的脸,大喘气了一晚上才继续写下文。

写作,对我而言,本质上来说就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我写东西的时候前期工作经常会做得很长很详细,为了写《两生关》搬着一箱三联社的材料背着家长搬上八楼,每天见缝插针地读;为了写《武昌城未开》去武汉各地采风、看大量的资料论文;为了写《万劫不复》把原剧反复详细看了五遍以上,写分集整理,写小论文,分析他们每一步的动因,分析环境,分析文学上意义……就纯故事向的《别无选择》我都跟纤维小论文六万字详细推敲了每一步他们的心路历程,怎么设置情节才能推他们一把。前期工作对我来说有点像心理建设,必须要建设到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我的故事,他们在我心里已经过完了半生”的时候,我才觉得,可以开始写了。

然后,从新建文档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熬,熬得住就成文,熬不住这篇就永远见不到发布的日子。

其实我经常熬不过去……所以产量一直不高。高三那个时候真的是全情投入了,付出的意志力现在回头来看都让我觉得有点后怕。

但我没办法,不得不写……我没办法。

躲在城中角落写诗的人,无法摆脱写诗的命。
——路也《老城赋》

所以我完全不同意红茶说“只有要出本了人才会把文当正式文本对待写得更认真”。我自己就能摸着良心说我每一稿都是熬到正式文本了才发出来的,而出本则属于“有精力有钱就印几本纪念一下”的行动——而且通常而言我很难在终于熬出头点下“发布”按钮后还有这个精力折腾,我好歹是个人,心血熬尽了也需要歇一歇恢复一下自己的精气神。

我不是说所有同人作者都跟我这样,实际上有很多优秀的作者是天赋流或者自我流,她们享受写作,也享受跟同好分享自己的写作。说实话我挺羡慕的……真的是歌里唱的那样:“他有没有向你说天生痴人是勤奋不可得。”

但我觉得,但凡能在一个圈子里称得上镇圈的优秀的作品,都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得不写出来”的理由。可能跟作者的个人经历有关,跟作者对CP的理解有关,关键在于“不得不”——人都是有惰性的,写东西总是要付出心力和情感,没有这个“不得不”,再优秀的作者也会弃坑跑路。

这个“不得不”,不关出本与否,甚至不关心有没有读者,也未必就会在文章里直白地写出来,这是一个很私人、很原始的情感动因。

但我一直觉得,这个“不得不”是同人创作不死的最大的底气。创作环境好与不好,商业程度高或者不高,可能会影响平均水平的那一批人的数量,但是很难动摇到水平最高的那几个——但“镇圈”,引起最广大的同好的共鸣的,恰恰正是这么几个人。

即是,真正优秀的同人写手,没有谁是为别人写作的,大家归根结底都是为自己。

道理很简单,同人是用爱发电的啊,要图钱就去写原耽或者言情了。

所以出不出本,有那么重要吗?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条:有人还在写,有人还在读。

我一下了从古旧的书脊上跌落
合上县志,感到更加孤单
泉水还在流
轮廓似表盘,隐含永不停歇的指针
泉水还在流
流线型的韵律和速度表示:心脏在跳动,时间在流逝
泉水还在流
那保卫着的,也用来葬送
——路也《老城赋》

我从来不觉得同人这种新生了还没半个世纪的东西有什么“传统”或“秩序”需要保卫。如果展子上没人卖本子了就算同人消亡的话,那就让它消亡好了。反正人类的表达欲望永不消亡,三五年后你且再看,不过是,换了人间。

三五年,正好就是一代人的间隔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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