繋がったの星の絆、いつまでも守よ

写给学弟学妹们的关于高考语文的一封信

给我妈班上的同学们写的东西。

2020届的学弟学妹们:

我是你们15届的老学姐,当年还是文学社社长,也是你们班主任家的妹子。写这篇玩意儿主要是因为晚上刚下了近代物理就被你们班主任一通电话逮着问《人民日报》邮发代号是多少,一问才知道——噢,她准备学习我当年的先进经验给你们也订一份党报,以期提高你们的高考语文成绩。

这篇不算辅导材料——我知道辅导材料你们才懒得看,高三的时候一天能发十几二十份“秘籍”“指南”,最终下场还不是拿去垫桌脚——我只比你们年级高那么一点儿,订报纸这事也不是学校官方的动作,我这也不是公务,我身份上也就是一个考完好多年的学姐,算起来也是你们同辈,所以就随意点唠唠嗑交交心,你们当茶余饭后随便翻翻的东西就行。

为啥我这么说呢,因为你们班主任是关心则乱,每天想着你们要高考啊,操心操肺乱投医了——要订份报纸就能把语文成绩提上去,金台西路大院(党报报社编辑部所在地)的门槛还不早给老师家长们踏破了!我文章写得好不是因为看党报(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我写东西写得特别勤(你们班主任对此颇有微词),我2014年到2018年博客里小说、诗歌、评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字数是52万字,就算拿掉上大学以后的文章,掐头去尾,也能有10万字。这啥意思,意思就是我这儿表达一个东西可能已经试过十几二十遍了找到那个最准确的词儿了,你们还在离题万里地满世界瞎跑……你们哪能有我这个输出量啊。看个报纸就进步什么的这不现实,咱是从小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一代,要实事求是地接受这一点。

但我还是很支持她订这份报纸。

不是因为看了它你们的成绩能肉眼可见地窜火箭,而是因为,可能,你们看着看着可能突然就明白了阅读理解是个什么事儿、写作文到底是个什么活计。特别你们也看到了,这几年作文题越来越“主旋律”“正能量”,挺多人估计都挺烦这个的——我只大你们四岁,也刚从那个阶段过来,知道你们对这些事儿会是个什么反应——感觉又大又空,不好下手,还八股,写起来跟拿手捋了把馊掉的梅干菜一样。明白了阅读啊作文啊到底是要干个啥,可能你们做起题目来就有路子了。

我先给你们说道说道高考作文的事儿,以及这份报纸怎么用。

首先明确一下《人民日报》是个什么性质的报纸,两个字就说完了:党报。党报啥意思,意思是这报纸主要是宣传党的主张、解读党的政策、代表党的立场。有人肯定开始觉得烦了,政治背得一个头两个大我干嘛还看这个?我们仔细掰扯一下,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立场”。

你们做阅读不是老发愁“这作者写的毛线玩意儿”?写作文老师老让你们提炼观点、论证观点什么什么的对不?其实就是这个,我喜欢“立场”这个词超过“观点”,因为这个词更本质。

我知道你们看到全国卷啊北京卷啊这些卷子的作文题目第一反应是烦躁,觉得就是让你们歌功颂德来的。我也是过来人,我在高二高三的时候还有点儿意气,你们要找得到我那届的校刊,估计还能找到我那时候写的对文学社同志们的精神要求叫“刀笔斩尽不平事”。那个时候也有不少这种贴近时事的题目,你们猜怎么着,我那个时候最拿手的就是一手党报社论风,一写批判时弊就是大半篇。

那分数也不低啊。

其实都是一个道理: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高考从来就不是你们一届的事情,为啥高考的时候全社会都要动员起来,又要保护你们顺利考试又要各种调整招生政策,上了大学你们还会发现每年高考时间临近的时候大学生都得签一份协议书,保证高考期间乖乖待在学校不乱跑不旷课不夜不归宿——你说我们大学生都考完了,跟你们高考有什么关系?就是有关系,怕我们去给你们替考。

高考是全社会的事儿,它承载了全社会的希望,全社会也为高考承担了很多的成本。所以,高考有超出它自身的社会责任在——其实也不能说超出,只是,对于你们来说高考是上大学、实现个人发展的途径,那对于国家来说,高考是拿来干嘛的?

用来选拔人才的。

咱们大中华对于“人才”的判断标准一贯是“德才兼备”,什么叫德才兼备?就是除了你的专业技术,还要求你关心一下当下正在发生什么。别说政治,哪怕就是一般时事,你要是谈都不敢去谈,或者扭扭捏捏不愿意去谈,国家培养你干什么呢?有什么理由培养你呢?

就拿今年2018年的作文来说,你们好像是全国一吧,那个写信给2035年的作文。这个作文要求歌功颂德吗?其实也没有吧,也就是畅想一下未来。好,为什么要畅想未来——因为现在有不好的,希望未来能补完,那才叫畅想未来啊。像要我现在来写我肯定先叨叨两句我们专业现在人才队伍终于有点起色比八十年代一穷二白好多了,但还是差一大截,不过还好有几个项目准备上了、有几个方向已经做到国际领先了,然后展望一下2035年CEPC运行良好吗,SppC开始建设了吗……因为我是学高能物理这一门的,对这些有切身的感情在。

你们也一样,你们会有自己关心的生活,会有困惑,会有心事与秘密,可能是感觉考大学越来越难了,可能是感觉没什么人愿意留在家里工作都去大城市奔前程了……这些不如意未来会好吗?我们尚未实现的事情,未来会实现吗?这些都是有不平,不平则鸣,才能出好文章。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你们可能不知道,之前有段时间网上就“中国要不要建大型对撞机(CEPC)”吵了一架,杨振宁说不要建,建了费钱还没用;王贻芳(中科院高能物理所所长)坚持说要建,中国要在前沿科学有一席之地。我因为个人专业相关,肯定是挺撞派,不能跟你们断言说谁说得对,但是有一条可能是吵架的跟围观群众都没注意到的——CEPC提出来的规划是2020年开始建设,等建好开始运行取数,可能我都三四十岁了……现在坚持要建的老师前辈们早都退休了,他们那一代根本用不上,取数分析出论文那都是我这一代甚至我再下一代的事儿了。

那为什么这些老师前辈还坚持要在这场争论里坚持一定要建起来?我跟其他朋友说,这就是“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也只能完成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一代乘了他们的荫蔽,等我们这一代成了中流砥柱的时候,一样要为下一代栽树。

这叫薪火相传。

你们作文题上面也是这么写的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和机缘、使命和挑战。”就是这么个道理,归根到底,问的是你们承了上一代什么情,又准备为身后千千万的孩子们留下什么?

避开时事只谈风月,是不行的,孩子们,我重复一遍:是不行的!

好文章看三条,一看思想,二看架构,最次才是看文笔。我高中也走过弯路,也推崇过所谓“优美的文笔”,可是我写得也很不爽,老师看着也很不爽,为什么?因为好词好句都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你看你们手里我这篇长信,有文笔么?有好词好句么?都没有,但你们看得下去吗?能看到这里的都看下来了。我当年能拿去年级传阅的作文文笔好么?也未必(我是真记不清当年写过什么作文了),但我问过同年级的朋友,她们的评价是“写得比较有战斗性”。

文以载道,写东西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能不能传达到是一回事,但重要的是“传达出去”的冲动和态度。

为什么我支持你们班主任给你们订一份《人民日报》?因为作为一份党报,它不花哨,没有好词好句,甚至有的时候你看着会觉得想睡觉,但是它在“表情达意”上的水平是相当高的。我刚开始读党报的时候它手机APP才上线不久,屏幕启动的时候有句宣传语很可爱,大意是“能从《人民日报》里读出什么,是你的本事。”它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所以对社会现象会有“批判/赞扬”的鲜明二分,并且文章结构有条有理,表情达意精准到位,这是我们要学习的东西。

《人民日报》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寻找社会的最大公约数。这意味着它在立场鲜明的同时在遣词造句上会有所斟酌,这种“春风化雨”的笔调可能会对你们高考作文有所助益。

你们跟我看报纸的目的不一样,我主要通过它来了解国家政策走向,所以你们跟我读报纸的侧重点肯定也不一样。好比我会重点注意头版和要闻,你们对这两个版只要过一下标题挑感兴趣的看就行了。

你们怎么读这份报纸?我建议你们注意一下几个栏目:

首先是党报头版经常有的《今日谈》,这个栏目一般都很短,寥寥几百个字,但是越短越精,这个栏目“表达观点”是最鲜明,结构也最简单、最容易学习的,建议重点拆解分析。

党报头版和评论版,特别重点注意署名“任仲平”的文章,这个“马甲”的意思是“《人民日报》重要评论”,一方面是重要的政策风向标,另一方面,写重要评论的都是笔杆子中的笔杆子,他们怎么谋篇布局,怎么阐发观点,怎么引用材料,都要重点学习。(同样的马甲还有几个,国纪平——国际重要评论,钟声——中国之声,当然更多时候直接署名“本报评论员”。)

新青年版,特别是栏目《青年观》,这是贴近青年生活的专版专栏,无论是在题材还是在笔调上都更贴近高考可能会出的题材。如果题目合适,拿出来就是一篇满分作文没得挑。知道重要性了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看的第一期党报的《青年观》写的是上海外滩元旦踩踏事件,大意是“我们的青年总被前辈们批评是堕落的一代,但在关键时刻,他们却从未退缩,正是他们的声声呐喊,避免了事故进一步恶化……”具体的句子比我现在写得肯定还感人一些,我当时看得真是心头一热。功利一点地说,这种文笔是最适合你们拿来写高考作文的,温和、正能量、有理有据有节,你们拿去当范文背都完全没问题。

至于剩下的社会版要闻版什么的,有兴趣的可以自行摸索。不少新闻背后都有其社会根源,仔细琢磨也有助于你们深入思考,刷新自己的观念。

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党报的视野比其他报纸更开阔——以微博为代表的网络上,能够发声的永远是城市的年轻人,他们、包括你们,是网络的原生住民,懂得你们的同伴喜欢什么,懂得你们内生的网络文化,懂得什么样的话题切中痛点……但这些都是错觉,网络太大了,大到这个错觉逐渐被我们接受为“默认设置”。

这个错觉就是网络即世界。

我们的祖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有难以计数的县、镇、村,有数以亿计的农民和工人,这些在网上被遗忘的人们所组成的,才是我们真正的中国。这是你们应该关注的,也是你们作文从几十万份“文笔优美”却弱不禁风的文章里脱颖而出,唯一能依靠的。

现实自有它压倒一切、无坚不摧的力量。

这也是我希望你们能从党报里读到的,毕竟这年头还能给三农一个专版的报纸真的不多。

最后引一组教育部的官方数据给你们:

2003年,全国小学入学学龄儿童人数18293875人;
2012年,全国普通高招生8446071人;
2015年,全国普通本专科共招生7378495人,其中本科3894184人,专科3484311人。

2003年进小学的孩子,2015年正应该参加高考,也就是我这一届的情况,读到高中的人比例是46.1%,有一半以上的同龄人甚至都没够到高考这道“改变命运”的门槛;最终读到大学的比例是21%,只有三成不到的人顺利进入了大学校门——其中包括一二三本。一本的录取率历年都在百分之十左右(广东好像稍低一点),也就是真正上到一本大学的,占同龄人的4.6%左右。

网上很多的社群和言论给了大家很多的“985遍地走,211不如狗”的感觉,但我想说的是,能有机会参加高考,我们已经比另外一半多的同龄人幸运。

你们比我低不了几届,我相信情况是类似的。

我是幸运的,你们也是幸运的。作为同龄人中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一半不到,我们背负着“开眼看世界”的使命,这是我们无法逃避、也不应该逃避的使命。

请抱着这样的使命感,写出你可能不怎么优美、可能磕磕碰碰词不达意、但是真实而有生命力的文章。

然后考出来,去看最广大的中国,去看最真实的世界。

高考加油。

你们的老学姐

2018年六月八日至九日 于珞珈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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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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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以期”不是“期以”吧喂!“垫桌角”似乎也有待商榷,虽然我们高中的时候的确是用用不着的材料垫在胳膊下的,因为一天到晚做习题做卷子,没东西垫着胳膊会被桌子棱角硌得生疼(茶

    给向后辈传递超正直三观的学妹点赞!话说我青年时期最爱看的是《参考消息》和《青年参考》……现在才惊觉看来如今身在国外不只是机缘巧合,体制内的报纸早就钦定了(((

    • @4585_5360 说明你们高中桌椅质量不错……我们为啥要垫桌角是因为桌子四条腿不等长(……)不垫会晃

      • @矩阵良 所以是“桌脚”不是“桌角”吧!真捉鸡(指

        • @4585_5360 …………是噢!!我改一下(……)

  • Mole_61337453 reply

    虽然已经考完了,而且我省作文题目历来跟时事毫无关系(甚至老师都不鼓励我们写纯议论文),但看到大大这篇文章还是很兴奋……说不出来的激动,几乎想转给学弟学妹看看了XD

    • @Mole_61337453 会被喷……这年头anti党报的人名单能写满一日化厂的卫生纸……

      • Mole_61337453 reply

        @矩阵良 对……这就是说“几乎”的原因。考虑到这一点,不仅不敢转,也不太敢在学弟学妹面前暴露立场了。

        • @Mole_61337453 无所谓啦,你都毕业了,暴露了又能拿你怎样……而且你是前辈,学弟学妹有意见也不会当面说,那他们不爽就是他们的事了,与你有何相干……

          • Mole_61337453 reply

            @矩阵良 有、有道理!

  • Ryder reply

    ”咱们大中华对于“人才”的判断标准一贯是“德才兼备”,什么叫德才兼备?就是除了你的专业技术,还要求你关心一下当下正在发生什么。”

    +10086。

    我觉得高考作文评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考察你对这个社会的认知,你的看法。

    记得我高考的时候,我的字真的是很烂;文笔什么的也是一般;平时语文成绩一般; 写字慢;答题慢。那年高考作文题目是有关中国的变化。这个题目也没有对上提前准备的模板之类的, 等我写作文的时候只剩40分钟左右。然而,考场上我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各种各样地吐槽不好的变化 (比如药家鑫...), 风驰电掣地在最后一分钟写完。可是交完卷子,我就悔了... 我神经病啊,高考作文你也敢这么干...

    这种不安持续了大半个6月, 直到我看到作文成绩 56/60。

    我的语文总分不高,但是我做梦都没想到作文成绩竟会爆表。

    时隔多年看到这篇博客,我才懂得这其中的原委。

    只是这些年来,我把那个隐匿在高考作文中的那个我渐渐遗忘了。现在的我更专注在自己的“小世界“。 这么说来,我真愧对了当年给我打出这个分数的老师。

    • @Ryder 没啥愧对不愧对的,老师给你这个分数说明你文章值这个分数,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都没啥太大关系……老师也只用对给出的分数负责

      要说有“愧对”,也是对之前的自己吧(。)我现在也一支刀笔墙角吃灰锈迹斑斑啦。不过我觉得专注在自己的小世界也没什么不好,外面的世界固然很大,但也只有自己的小世界能带来生命的实感,只要活得认真,活成什么状态,我觉得不是太有所谓……

  • 这篇文在RSS feed上又浮出来了~(于是我又读了一遍

    • @贺叶霜 啊……应该是因为我整理了一下文章分类……RSS把它认成新文章了